4. 西市的独眼商人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太学。

太学在务本坊,占了大半条街,朱红的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地瞪着来往行人。白天的经学课已经散了,三三两两的太学生夹着书卷从门里走出来,衣冠楚楚,步履从容,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被世道打磨过的自信。

我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看着最后一拨学生走远,才穿过街道,从侧门进去。

太学里面很大,回廊套着回廊,院子连着院子。我按着窦文场给的对牌上标注的位置,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了大半的竹林,找到了乙字书库。

书库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灰瓦灰墙,和太学里那些雕梁画栋的讲堂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仓库,门窗紧闭,墙角爬满了枯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书库里很暗,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混着樟木和某种更古老、更陌生的香料味道。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堆满了竹简、帛书、羊皮卷和发黄的纸本。有些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于阗文、龟兹文、梵文、粟特文,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是来借书的,还是来找人的?”

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不高不低,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我抬起头。二楼的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瘦高的轮廓。他戴着一顶很旧的进贤冠,身形笔直,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我。

“找人的。”我说。

“那上来吧。”

楼梯在书库的角落里,木制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上一级台阶,那股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就浓一分,等走到二楼,空气里的异香已经浓到有些呛人。我强忍着没有咳嗽,抬头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和韩青描述的一模一样。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一个习惯了长时间读书的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

“郑玄素。”他自报姓名,语调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你有对牌,说明是窦中尉的人。但你不像神策军的人。你是谁?”

“陈无忌。”

这名字似乎让他想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翻到了一页模糊的记忆:“大理寺的那个陈无忌?”

“曾经是。”

“窦中尉派你来做什么?”

“赵敬先死了。”我说,“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郑玄素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羊皮卷搁在旁边的书架上,转身走到一张堆满书简的木案前,从一个铜壶里倒了两杯水。水色发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那股异香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是于阗的沙棘草,泡水喝可以明目。”他把一杯推到我面前,“坐。”

我没坐。不是不想坐,是整间屋子都找不到一个能坐的地方。每把椅子都堆满了书简和拓片,连地上都铺着一层散乱的纸页,上面画满了星图和弯弯曲曲的文字。

郑玄素自己倒是很自然地在一摞书上坐下来,捧起水杯,看着我。

“赵敬先确实来见过我。他那天晚上来的时候,样子很不好。”

“什么样子?”

“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郑玄素喝了一口水,“他说有人在跟踪他,说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什么东西里。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是杯弓蛇影。兵变之后,京里这些附过逆的人,十个有八个都风声鹤唳,看谁都像朝廷派来灭口的刺客。”

“他来找你做什么?”

“借书。”郑玄素指了指对面的书架,“那边第三层,缺了一卷《于阗古文字考》。他以前借走过,一直没还。那天晚上他又来了,说还想再借一卷龟兹文的卜辞拓本。我问他借这个做什么,他说最近睡不好,想研究一下西域的厌胜之术,看是不是被人下了咒。”

“你信吗?”

“不信。”郑玄素说得很干脆,“赵敬先是管钱粮的,这辈子只认得算盘和账本,连正经的经学课都没听过几节。他忽然跑来说要研究于阗古文和龟兹卜辞,就像让一个杀猪的去弹七弦琴——不是不可以,但太假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借了?”

郑玄素沉默了几秒,把水杯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缕暮色从他的侧脸上滑过,照亮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因为我好奇。”他说,“我做古文字研究做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从西域传来的文献,但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字。”

“什么字?”

“赵敬先那天晚上带来的。”郑玄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木案上,“他说这是从一个商人手里买来的拓片,托我辨认。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撒谎。”

我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着几个文字,笔画繁复而陌生,和赵敬先死时墙上浮现的那些字迹属于同一种体系。但郑玄素这份拓本的笔画更加完整,排列也更有序,像是一篇文章的开头部分。

“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郑玄素说,“这种文字不属于任何我知道的西域古国。不是于阗文,不是龟兹文,不是粟特文,也不是佉卢文。我查遍了乙字库所有的文献,只在一样东西上见过类似的笔画。”

他走到墙角的一只铁皮箱子前,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是一块残破的陶片,上面刻着几个字,笔法粗粝,但结构和那张拓片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

“精绝国的祭祀陶片。”郑玄素把陶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些更细小的纹路,“二十年前,安西都护府在尼雅河故道挖出来的。精绝国灭了一千多年了,留下的文字资料少得可怜,全世界能认出这种字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你是其中之一?”

“我花了二十年时间,也只是勉强认出了其中几个字。”他指着陶片上最显眼的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像是一只睁大的眼睛,瞳孔里套着三重圆圈,“这个字,在精绝文里念作‘萨婆’,意思是‘以影为食者’。在精绝人的宗教里,它是一种居于阴影中的存在,不能被看见,不能被触碰,但可以被召唤。”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赵敬先给我看的那张拓片上,有三个‘萨婆’字。”

我盯着那张拓片,脊背上的凉意又开始往上窜。精绝国,阴影中的存在,密室里的死亡,墙上自动浮现又消失的文字。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飞速地拼接着,开始组成一个模糊的、可怖的形状。

“你有没有问赵敬先,这张拓片从哪里来的?”

“问了。他不肯说。”郑玄素把拓片重新叠好,推到我面前,“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也许有人能接住。’”

我看着郑玄素的眼睛,那双因为常年埋头故纸堆而微微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不正常。

“所以你现在把它给我?”

“因为赵敬先死了。”郑玄素说,“他死的那天晚上,我感受到了那种东西——‘萨婆’。就在这间书库里,就在我身后。我没看到它,但我知道它来了,来找这张拓片,或者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研究了一辈子别人不信的东西,到头来发现那些东西是真的。这种感觉,陈无忌,你懂吗?就像一个一辈子都在谈论鬼的人,有一天夜里真的摸到了鬼的手。是冷的,比冰还冷。”

我没有回答他。我拿起那张拓片,折好,放进袖子里。和骨片、对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在袖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太常寺协律郎卢景明,你认识吗?”

“认识。他今天来听我讲经。”

“他人呢?”

“应该在明经堂。”郑玄素指了指窗外,“今天的讲经已经开始了。你要是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我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玄素忽然叫住了我。

“陈无忌。”

我回头。

“小心影子。”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句迟到的挽歌。

明经堂在太学的另一头,是座阔大的厅堂,能坐上百人。我赶到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满了太学生,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堂上点着数十盏油灯,火光通明,照得梁上的彩绘都纤毫毕现。

讲经的人坐在一张高脚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面容端正,声音洪亮,正在讲《周礼·春官》里的祭祀乐制。这个人应该就是卢景明。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整个讲堂。太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仔细看了第二遍,然后发现了。卢景明身后的那面墙上,他的影子——不对。油灯从正面照过去,影子应该笔直地落在身后的墙壁上。但他的影子是歪的,向左偏了大约两寸,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把。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油灯晃动造成的错觉。但油灯很稳,火苗没有丝毫摇曳。

我又看了一眼。影子还在偏。

而且比刚才偏得更多了。

卢景明浑然不觉,依旧在侃侃而谈,讲到钟磬的排列顺序时甚至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在讲堂里回荡,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被死亡盯上的人。

我站起身,想挤到前面去。但讲堂里人太多,我只能在太学生们的膝盖和书简之间艰难地挪动。走了不到五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上剥落。

我回头。

明经堂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明经达义”四个大字。匾额的影子落在门楣上,本来应该是一块完整的方形阴影,但现在,那块阴影缺了一个角。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讲堂里忽然有人尖叫。

我猛地转回头。卢景明还坐在高脚案后面,还在讲《周礼》,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没有了。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在以极快的速度发紫。

然后他额头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痕迹。

黑色的痕迹。

弯弯曲曲,一笔一画,从皮肤下面往外渗。

像是有人从他的颅骨内侧,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刻。

太学生们开始尖叫着往外跑,书简散落一地,油灯被撞翻了,灯油泼在地板上燃起几簇火苗。我逆着人流往前冲,撞开了好几个人,眼看就要冲到讲台前。

就在这时候,卢景明身后的那面墙上,所有的油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息。

一息之后,墙上亮起了一整片幽暗的光。那些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墙皮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种阴惨惨的冷绿色。

在那片绿光里,我看到墙上写满了字。

和赵敬先死时一模一样的字。

卢景明的身体从高脚案上滑了下去,像一袋被抽掉了骨头的肉。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面部的肌肉凝固在一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里。

我冲到讲台前的时候,墙上的绿光已经灭了,那些字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卢景明额头上那些还在慢慢渗出的黑色笔画,证明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我蹲下来,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的左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骨片,和我袖子里那块一模一样。骨片的正面刻着两个不认识的字,背面是一张用极细划痕绘成的地图。

我翻过骨片,看清了背面那张图标记的位置。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个位置,是务本坊。

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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