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经堂里的油灯重新被点亮的时候,卢景明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太学的学官们反应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封锁了讲堂,遣散了所有学生,还在门口派了两个执戟的护卫。管事的司业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王,说话时嘴唇直哆嗦,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此事不宜张扬,不宜张扬。”
我没搭理他。趁着他指挥杂役擦洗墙上那些已经消失的文字痕迹时,我蹲在讲台旁边,仔细检查卢景明死前坐过的那把椅子。
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是长时间没擦过。灰尘上留着卢景明坐过的印痕,但在印痕的边缘,有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我伸手摸了摸,木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残留,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和赵敬先家那堵墙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在找什么?”
我抬起头。郑玄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讲台边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泡了沙棘草的水,仿佛刚刚死了一个人的事对他毫无影响。
“椅子上的痕迹。”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什么时候到的?”
“卢景明倒下的时候我就到了。你没注意到我,你当时在往讲台冲。”郑玄素喝了一口水,“我看到他额头上的字了,和赵敬先额头上的一模一样。”
“你倒是很镇定。”
“我研究了二十年死人留下的文字,见惯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出卖了他真正的情绪,“那块骨片呢?卢景明手里攥的那块。”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攥了骨片?”
郑玄素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因为赵敬先手里也有一块。我赶到赵家的时候,窦中尉的人还没到,是我第一个检查的尸体。那块骨片就攥在他左手里,我掰开他的手指取出来的。”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骨片,递到我面前。
和卢景明那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打磨工艺,正面刻着两个不认识的字。我接过来,翻到背面——也是一张长安城坊的微型地图,划痕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这上面的标记位置是哪里?”
“永乐坊。”郑玄素说,“赵敬先自己的宅子。”
我把赵敬先的骨片和卢景明的骨片并排放在掌心里。两块骨片,两张地图,一个标记在永乐坊,一个标记在务本坊。每个死者都攥着指向自己死亡地点的骨片,像是在死前收到了某种精确的通知——通知他们将在何时何地,被以何种方式夺走性命。
“赵敬先来太学找你的那天晚上,他有没有把骨片给你看?”
“没有。他只给我看了那张拓片。”郑玄素说,“但我后来想了想,他那天晚上反复说一句话:‘它知道我住在哪里。’”
它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赵敬先死在自己家里,卢景明死在讲经的讲堂里,四个之前死去的附逆官员也都死在各自的住所或办公之处。凶手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和生辰,还知道他们在特定时刻会出现在哪里。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
“窦中尉知道骨片的事吗?”
“不知道。”郑玄素说得很快,“我只把拓片的事告诉了他。骨片的事,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研究。”郑玄素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又浮了上来,“这种诅咒仪式是精绝国最高等级的祭祀秘法,按照精绝人的宗教观念,‘萨婆’被召唤之后需要附着在一个实体上才能进入阳间。骨片就是那个实体——每个人的骨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就像是邀请函。你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凶手掌握的不只是咒文,还有精绝祭祀的全套仪轨,包括制作这种骨片的工艺。这东西在世间应该已经失传了一千多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激动。一个在故纸堆里埋了半辈子的学者,忽然发现自己研究了一生的东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种感觉大概就像天文学家忽然看见了外星来客。
但我没有心情陪他激动。
“如果你早把骨片的事说出来,也许卢景明就不会死。”
郑玄素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凶手下一个会找谁?”
“不知道。”郑玄素摇了摇头,“但如果按照精绝祭祀的仪轨,‘萨婆’一旦被召唤,需要吞噬七个目标才会自动消散。这是精绝人祭祀战神的最高规格——七杀祭。现在已经死了五个,还差两个。”
七个。五加二是七。简单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对窦文场说过这个吗?”
“说过。他让我闭嘴。”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窦文场早就知道还会有第七个死者,他选择了沉默。也就是说,他不在乎还有多少人会死,他在乎的是这些死亡能不能帮他洗清嫌疑——或者,能不能帮他除掉某些他想除掉的人。
我忽然觉得手里那两块骨片沉重得像是两块烧红的铁。
“那份名单。”我说,“韩青整理的名单,上面一共有多少人?”
“七个。”郑玄素回答得很干脆,“我见过那份名单。韩青是按照兵变后附逆官员的免罪文书整理的,一共七个人,罪名最重但都被窦中尉保下来了。”
“名单在你手里?”
“不在。但我记得上面每一个名字。”郑玄素闭上眼睛,像背书一样开始念,“户部度支判官赵敬先,太府寺丞郑蹈,兵部司仓孙延寿,秘书省校书郎王怀礼,太常寺协律郎卢景明,太仆寺丞马元庆,中书主书沈幼文。”
五个人已经死了。还剩下马元庆和沈幼文。
“这两个人在哪里?”
“马元庆在兵变后就辞了官,据说躲到了城南的别业里,不见外人。沈幼文还在中书省当值,每天照常上下朝。”郑玄素睁开眼睛,“你想去找他们?”
我没回答。我把两块骨片收进袖子里,和拓片、对牌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在袖袋里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微的、牙齿打颤般的声响。
“郑博士,你研究精绝咒术研究了二十年,有没有研究过破解之法?”
郑玄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精绝人的‘萨婆’祭祀,核心是‘名’和‘影’。名是目标的名字和生辰,影是目标在特定时刻投下的阴影。施术者需要同时掌握这两个要素,才能让‘萨婆’准确地找到目标。如果能切断这两个要素之间的联系,理论上可以打断祭祀。”
“怎么切断?”
“要么改变目标的名字——这不可能。要么让目标在预定的死亡时刻不投下影子。”
我愣了一下:“不投下影子?人活着怎么会没有影子?”
“有办法。”郑玄素说,“精绝人自己的文献里提过一种‘避影术’,原理是用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油膏涂满全身,在特定的时辰——也就是精绝人认为阳间和阴间交界的那一刻——站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让身体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这样一来,影子就消失了。”
“你试过?”
“我做过实验。”郑玄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用猫。涂了那种油膏之后关进完全黑暗的屋子里,猫的影子确实消失了。但是它出来之后,在阳光底下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影子又开始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上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没过几天,猫死了。额头上有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因为常年读书而微微凸出的眼睛里,倒映着明经堂里摇曳的油灯光,像两口幽深的井。
“你想知道的那件事,我已经替你做过了,陈无忌。”郑玄素说,“代价是一只猫的命。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只猫死的时候,影子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影子的边缘开始,慢慢吃掉。”
他顿了顿。
“你觉得,卢景明在倒下之前,他身后的那面墙上,最后消失的是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卢景明额头出现黑印的时候,他的影子还在墙上。然后灯灭了,墙上的绿光亮起,那些字浮现出来。当绿光熄灭的时候,字消失了——但影子呢?我努力回忆那一瞬间的画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留意到影子是否存在。
“你没注意,因为你当时在看他的脸。”郑玄素像是在替我的沉默做注解,“但我注意到了。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不见了。墙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油灯重新点亮之后,光线变强了,影子本来就会变淡——”
“不是变淡。”郑玄素打断我,“是消失。完全消失。就好像他的影子被那堵墙吃掉了。”
我们同时沉默了。明经堂外传来杂役们搬运东西的声响,有人在喊“把那些灯油全换了”,还有王司业哆哆嗦嗦的声音在吩咐“墙上再刷一层石灰”。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郑玄素问我。
“去找马元庆。”
“天快黑了。”
“我知道。”
“天黑之后,影子会变得很长。”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在油灯下显得很复杂,一半是学者的冷静,一半是什么别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一个在黑暗边缘站了太久的人,对即将踏入黑暗的另一个人产生的本能同情。
“你手里有那块拓片,还有两块骨片。”郑玄素说,“‘萨婆’认得自己的东西。它可能会来找你。”
“也许我正等着它来。”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明经堂。穿过太学那些弯弯绕绕的回廊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油灯从廊柱后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随着我的步伐无声地滑动。
我停下脚步,影子也停下了。
我盯着它看了几息。它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和我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姿势,没有任何异常。但我心里清楚——也许它只是还没开始动。
走出太学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坊门还没关,但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在空荡荡的坊巷之间回荡。
我站在太学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把袖子里那四样东西重新摸了一遍。骨片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两条蜷缩的蛇。
常乐坊、永乐坊、务本坊,三个地点,三块骨片,三条人命。地图上的标记一次比一次靠近太学,像是在画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圆心就是乙字书库。而书库的主人郑玄素,手上恰好掌握着所有关于精绝咒术的知识,包括制作骨片的工艺。
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一个问题——他的那份拓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忽然想起韩青说过的话。他说郑玄素看尸体的时候眼睛里放光。一个研究死亡的人,看到真正的死亡时应该是恐惧的,至少是震惊的。但郑玄素不是。他端着水杯站在卢景明的尸体旁边,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新出土的文物。
城南的马元庆别业在通济坊,我走到坊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栋小楼里亮着灯。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影子是歪的。
向左偏了大约两寸。
我开始跑起来。穿过坊门的时候撞翻了一个卖夜宵的摊子,碗碟碎了一地,摊主在后面破口大骂。我顾不上这些,脚步越来越快,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马元庆的别业大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冲进院子,一头撞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马元庆坐在一张胡床上,穿戴整齐,面色平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马寺丞——”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字。
黑色的笔画正在从他的皮肤下面往外渗,一笔一画,弯弯曲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颅骨内侧往外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墙上写满了那些字。幽绿色的光正在从字迹的边缘缓缓褪去,像是潮水退潮。
我冲到胡床前,掰开他紧攥的左手。
掌心里,一块骨片静静地躺在那里。背面刻着长安城坊地图,正面是两个不认识的字。
在地图标记的位置上,我看到了一个点。
通济坊。
和上一块骨片的标记位置完全一样——不是指向下一个地点,而是指向此时此刻。凶手在杀死卢景明的时候,就已经同时杀死了马元庆。两场谋杀不是先后发生的,而是同时。
这个发现让我脊背上的寒意又重了一层。
然后我看到了马元庆右手边的东西。他右手没有攥着,而是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我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的是七个名字,按照死亡顺序排列。赵敬先、郑蹈、孙延寿、王怀礼、卢景明、马元庆、沈幼文。和马元庆的名字并列的位置上,有人用朱砂笔在“沈幼文”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
“明晚。”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的冷汗把纸边洇湿了一片。沈幼文是最后一个。名单上的第七个人。按照精绝祭祀的仪轨,他是“七杀祭”的终点,是献祭给“萨婆”的最后一个目标。
而那个画圈的人——无论是谁——用最明确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最后一个死亡的时间和顺序。
这已经不是谋杀了。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不是朱砂笔写的,是另外一种颜色。暗沉的褐色,干涸之后呈现出一种接近铁锈的质感。我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那些字笔画很细,但写得极其工整,是典型的小楷笔法。
上面写的是——
“陈无忌,你也有一块骨片。”
我的手停住了。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正堂的门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关上了。墙上的影子随之猛地晃动,在那一瞬间,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长长的,黑黑的,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它不是一个人。
在它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更大的阴影。那片阴影没有对应的实体,形状模糊,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站在我和油灯之间。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那盏油灯的火焰又开始挣扎了。从橙黄变成幽蓝,从幽蓝变成惨白,最后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点,悬在灯芯顶端瑟瑟发抖。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从我的袖子里传出来的。四样东西在轻轻碰撞,对牌、拓片、两块骨片,它们相互叩击着,发出一阵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一群受惊的虫子在我的袖袋里疯狂地挣扎。
其中一块骨片忽然变得滚烫。
我猛地把它从袖子里甩出来。骨片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到正面。那两个字正在发光——是一种阴惨惨的冷绿色,和墙上那些字迹褪去时残留的光芒一模一样。
光芒越来越亮,把骨片本身照得近乎透明。在那两个字的笔画深处,我看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正在流动的东西,像是骨片里面封着一滴活着的墨水。
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了。
灯重新亮了起来,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墙上的字迹已经全部褪尽,留下一片干净的白墙。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多余的阴影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上只剩下一块冰冷的、静默的骨片。
马元庆的尸体安静地坐在胡床上,额头的黑字已经完全渗入了皮肤,像是有人用烙铁把这些字烫进了他的颅骨。他的脸上依然凝固着那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赵敬先一样,和卢景明一样。
我弯腰捡起那块骨片。手指触到它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指尖直窜上手臂,和赵敬先家那堵墙的温度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股寒意没有消散。
它停在了我的手腕上,像一只冰冷的、看不见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脉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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