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浩的尸体在垃圾填埋场被发现,时间是直播中断后第四个小时。
发现尸体的是一名拾荒者,六十多岁,每天凌晨四点推着手推车在填埋场外围翻找可回收的废品。他在一堆废弃的电子零件中发现了一只人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拾荒者没有手机,跑了两公里到最近的便利店报警。接线员以为他在恶作剧,直到老人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三遍同一句话:“他的手心里刻着字。”
宋载学到现场时天还没亮。填埋场上空盘旋着成群的海鸥,它们被尸体的气味吸引,在灰色的晨光中像一片片撕碎的纸片。探照灯的白光把整个区域照得像一间没有墙壁的手术室,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宋警官,你最好亲自看看这个。”
宋载学蹲下来。郑太浩的脸完整无损,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和方学勇趴在办公桌上时的姿态如出一辙。如果不是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他看上去就像在睡觉。创口从胸骨上缘一直延伸到剑突下方,切口整齐,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那是血液被刻意冲洗干净的痕迹。
“凶手用了医用级的手术器械。”法医说,声音里压抑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安,“不是普通刀具。从切口边缘的平滑程度来看,行凶者具备相当程度的解剖知识。他避开了所有重要血管,一层一层地分离皮肤、皮下脂肪、筋膜,然后——”
“然后什么?”
法医没有说下去。他把镊子伸进创口,轻轻挑开最外层的皮肤边缘。在胸腔的正中央,紧贴着胸骨的骨面上,有一行用利器刻下的小字。字迹细密工整,像是用刻刀在木板上雕出来的:
“你也是凶手。”
宋载学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后脑。不是因为字的内容,而是因为字的深度——每一个笔画都恰好穿透表皮层进入真皮层,不多不少。这让法医能清晰地判断出,刻下这些字的时候,郑太浩还活着。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直播中断后半小时内。”法医说,“但凶手下刀的时间更早——至少在死前六个小时。也就是说——”
“他在直播的时候,胸口已经被打开了。”宋载学说。
“是的。某种药物维持了他的清醒状态,同时抑制了痛觉神经的信号传递。类似医疗手术中的局部麻醉加镇静剂的组合。他能走路、说话、对着镜头做他的开场白——但胸腔内部已经暴露在空气中整整六个小时。”
法医打开工具箱,取出一份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布满裂纹,但还能勉强开机。这是郑太浩的直播设备,在地平线集团大楼四十一层的楼梯间被发现。
“最后一段录像。”
屏幕亮起。画面是郑太浩的脸,背景是黑暗的楼梯间,只能辨认出他身后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遇到突发状况的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他盯着手机屏幕,像是透过屏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的手机——”视频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有一行字——它说——”
画面剧烈晃动,手机掉在地上,镜头朝上对着天花板。脚步声杂乱地远去,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接着是沉默。
宋载学将视频回放到最后一帧,放大画面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反射影像。在郑太浩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机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行字。由于反射角度的问题,字迹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那是一句来自“回声”平台的系统推送。
“您的实时定位已与您最近搜索过的地址匹配。检测到该地址存在多条负面记录。点击查看详情。”
郑太浩在开播前搜索过什么?他搜索了地平线集团大楼的结构图、罗贞淑的办公室位置、以及——裴道允的死亡现场照片。最后那条搜索记录的时间戳,恰好就是他在电梯里向观众展示罗贞淑照片之后三分钟。
宋载学关掉手机,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晨风把填埋场的气味吹过来——腐烂的垃圾、海水的咸腥、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过期的糖浆混着铁锈。
“这种推送是算法自动生成的,还是人工推送的?”他问林序。
林序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但她一口都没喝。咖啡已经凉透了。
“都可以。”她说,“裴道允设计的系统支持两种模式。一种是算法自动匹配用户行为,推送相关信息。另一种是——管理员手动推送。后台最高权限的管理员可以向特定用户、特定设备、甚至特定IP地址发送自定义消息。这条消息不会出现在普通用户的信息流里,只有收件人能看到。看完之后,消息自动销毁,服务器端不留痕迹。”
“谁能接触到管理员权限?”
“正常情况下,只有三个人。裴道允本人、平台首席安全官、以及——”林序停顿了一下,“创始人兼CEO。”
闵善宇。那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像深海中某条永不浮出水面的鱼,只在你往下看的时候,用它苍白的鳞片反射出一丝冷光。
“但还有第四种可能。”林序继续说,语速变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走过一块薄冰,“裴道允在两年前写过一篇内部论文。论文里提出了一种架构——他称之为‘自主权限委托’。核心思路是,当管理员无法亲自执行操作时,系统可以基于预设的条件自动获取管理员权限。触发条件包括:管理员连续离线超过一定时长、系统检测到管理员账户异常、或者——”
“管理员死亡。”宋载学说。
“对。”林序说,“裴道允死后,他的管理员权限没有注销。如果他预设了某种规则,那套系统的幽灵现在仍然拥有向他指定的人——或账户——发送消息的能力。”
“他在死前把权力交给了谁?”
林序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正在升起的太阳,那团橙红色的光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挣扎着,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紫灰。
在填埋场的另一端,法医团队正在进行最后的现场勘查。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在尸体倒卧位置三米外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件东西——一把外科手术刀。刀片被折断,只剩下刀柄和一小截残片。刀柄上刻着制造商的标志和一行编码。
宋载学把编码发回刑侦支队的情报科。十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手术刀的生产批号指向东海共和国国家医学研究院附属医院,采购日期是六年前。同批次的手术器械共一百二十套,其中三套在两年前的一次内部清查中被报“遗失”。但记录系统里查不到遗失报告的详细内容——原始档案的电子版和纸质版都在同一个月内被清理。
“又是两年前。”宋载学说。这个时间点像一根横在整起案件中的暗线:两年前,医学研究院的类箭毒碱化合物失窃。两年前,手术器械从附属医院被报遗失。两年前,裴道允写下了那篇关于“自主权限委托”的内部论文。两年前,姜赫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对外宣称是去海外考察,但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林序问。
“我们也想知道。”宋载学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眼白布满血丝,但精神依旧清醒得可怕。
“还有一件事。”他说,从证物袋里取出郑太浩的直播回放数据,“你注意到没有?在他死亡之前最后三十秒的弹幕里,百分之九十八的内容都在骂他。”
“骂他什么?”
“骂他作秀、骂他炒冷饭、骂他拿不出实锤。之前那些捧他的粉丝,在他消失的四个小时里全部转向了。”宋载学翻到数据分析页面,“他死前最后三分钟,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峰值的一百万骤降到不足三万。留下来的人不是关心他的安危,而是在评论区打赌——赌他是不是自导自演。赔率最高的一条赌注是:‘他故意关灯制造悬念,等会儿肯定带个大反转回来。’”
没有人等到反转。
郑太浩的尸体被装进黑色裹尸袋,抬上法医车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雨水打在塑料袋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键盘。填埋场的工人们继续操作着推土机,把新运来的垃圾一层一层碾压平整。没有任何人因为一具尸体的出现而停下手中的工作。
林序回到报社,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匿名邮件,发送时间就在她离开填埋场之后。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她犹豫了几秒,打开附件。
那是一段音频。音质很差,背景里不断有电流噪音和某种有节奏的机械声。然后是一个声音——她听过这个声音。在楼梯间里,在疗养院的病房门口,在那些关于母亲自焚和法庭败诉的旁白里。姜赫敏的声音。
“林记者。你觉得郑太浩是好人还是坏人?”
音频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回答。
“他是一个好人。他从贫民窟走出来,靠自己攒够了上新闻学院的学费。他创办‘正义猎手’不是因为想红,而是因为他十六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群‘正义路人’堵在巷子里打成了终身残疾。那些人认错了人。他们以为自己抓到的是拐卖儿童的嫌犯。后来真相大白,没有人道歉。他父亲在病床上瘫痪了七年,去年秋天死于褥疮感染引发的败血症。郑太浩从那以后就只相信一件事——公众需要真相,越快越好。因为迟到的真相会杀人。”
音频里的声音渐渐压低。
“但他自己也在杀人。他带着镜头闯进一个又一个人的生活,把别人最痛苦的时刻变成百万播放量的内容。他不在乎真相是否完整,只要它能引爆流量。他父亲死于网络的私刑,而他自己活成了那把刑具的样子。这算不算是继承?还是遗传?”
机械声停了。林序意识到那个声音是某种医疗设备的节律——输液泵、呼吸机,或者心电监护仪的电子信号音。
“现在他死了。所有人都会说,是姜赫敏杀了他。我无所谓。但林记者,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在郑太浩的直播间里打出‘杀人犯去死’的弹幕,和亲手在一个人胸口刻字,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只是工具不同。前者是手指,后者是手术刀。工具是中性的,裴道允会这么说。但选择工具的冲动,从来不是。”
音频的最后一段,是姜赫敏在念一串数字。数字很长,念了将近半分钟。林序把数字录下来,逐行比对。那是一组IP地址,定位指向东海共和国一处位于南部山区的废弃疗养设施。地图资料显示,该设施在五年前被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买下,此后一直处于闲置状态。交易文件上的签字人一栏,是一串模糊的字母拼写,不是姜赫敏的韩文签名,而是——
“M.S.Woo”。
闵善宇。他的英文名首字母缩写。
录音的最后几秒,是姜赫敏的一声轻笑。“你一直在找证据,林记者。证据一直都在。只是握证据的人不想给你看。握证据的人,在等你死。”
音频戛然而止。
林序对着空白的屏幕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霓虹灯的反光扭曲成一道道彩色的泪痕。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声”平台的推送通知。又是一条热搜:#姜赫敏英雄还是恶魔#,投票人数已突破两千万。
红色选项:英雄,他揭露了银行腐败。
蓝色选项:恶魔,他策划了金融骗局。
票数比例:红方百分之六十二,蓝方百分之三十八。
就在她盯着这组数据的时候,一条新的弹窗推送覆盖了整个屏幕。推送标题是五个字:
“林序,该你了。”
发件人显示为系统通知。但服务器日志显示,这条消息的后台操作权限代码指向一个已于两天前宣告死亡的人的账户。
裴道允的幽灵,仍在执行他的管理员权限。而幽灵的下一道指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林序手机屏幕的冷光里,等待着她的下一步举动——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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