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第一商业银行的审计部在第四十三层。
林序抵达时,整栋楼的灯已经灭了三分之一。安保系统瘫痪,旋转门敞开着,夜风裹着十月的雨腥气灌进大堂。她踩着碎玻璃走进电梯,按下四十三层,指示灯闪烁了三次才亮起——这栋楼里的东西正在一件件坏掉,像是某种传染性腐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咖啡。是东海银行特供的蓝山咖啡,每个审计师的办公室都配有一台胶囊机。此刻这味道混在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里——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味,像是有人在烧焦的橡胶上撒了一把樱桃核。
死者叫方学勇,四十七岁,东海第一商业银行审计部的副主任。他趴在办公桌上,左手压着一叠空白打印纸,右手垂在扶手椅外侧,指尖离地毯上的咖啡杯只有三厘米。杯子已经翻倒了,褐色液体渗进灰色的化纤地毯,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
林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是记者,不是警察。但方学勇的手机里存着她三年前那张被注销的旧名片,手机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打通了她的号码,通话时长十七秒。她没来得及接,或者方学勇没来得及说话。当她在凌晨四点零三分回拨时,对面已经是忙音。
现在她站在这里,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七秒足够说什么?
“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
身后传来声音。林序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正在系鞋套。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但眼神清醒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林序,记者。”她亮了一下证件,“死者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拨打了我的电话。”
“他没说话?”
“我没接。”林序说,“我在睡觉。”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蹲下来检查方学勇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僵硬,指甲呈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淡紫色。
“氰化物中毒。剂量很大,入口后大约三到五秒就会失去意识,一分钟内死亡。”他站起来,环顾办公室,“如果是自杀,他不可能在服毒后还把手放回扶手椅——肌肉痉挛会让他整个人蜷起来。所以是谋杀。”
他说话的方式让林序觉得不舒服。不是冷淡,而是那种对死亡太过熟悉之后产生的温和,像是一把刀裹在丝绸里。
“你叫什么?”她问。
“宋载学,刑侦支队。”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边缘磨损了,看得出用了很久,“方学勇的死法很讲究。你看他趴在桌上的姿势,像是睡着了一样。凶手花了时间布置这个现场。”
林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文件夹按照编号排列,钢笔插在笔筒里,连屏幕都没有关闭——休眠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蓝光。这不像是一个即将服毒自尽的人会做的事,更像是一个人被突然打断,被迫离开。
“他死前发送过什么东西吗?”林序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找我。”林序说,“一个审计师半夜三点不睡觉,拨了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记者的电话。他不是想聊天。”
宋载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他的电子邮件账户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发送了一封加密附件,收件人是你。但附件在发送成功的同一秒被远程删除了,服务器上只剩下一行标题。”
“标题是什么?”
“《地平线集团欺诈证据汇编——1700亿比索的消失路径》。”
林序的手指微微收紧。1700亿比索,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落进她的胃里。
地平线集团。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占据了东海共和国的每一块屏幕。创始人姜赫敏,三十四岁,出身贫民窟,白手起家创立了东海岸最大的科技公司。他喜欢穿黑色的高领毛衣出现在各种峰会上,说话温和而克制,被媒体称为“贫民窟里长出的硅谷奇迹”。
然后,这个奇迹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东海第一商业银行率先宣布地平线集团贷款违约,紧接着四家银行同时跟进。姜赫敏发布告别视频的那天晚上,他的脸庞在首尔、釜山、仁川的每一块LED大屏上闪烁,泪水沿着法令纹滑落。播放量在四小时内突破了三千万。
视频的配乐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
那是方学勇死亡前四十八小时。
“我不明白。”林序说,“方学勇是银行的审计师,如果他有证据,为什么不在银行内部提交,而要发给一个记者?”
宋载学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方学勇的电脑前,用手指敲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起来,展示出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有三十二个子文件夹,按照日期排列,最近的一个创建于昨天下午四点。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空的。
“不只是这一个。”宋载学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否应该透露的秘密,“方学勇办公电脑里过去六个月的全部审计底稿都被清除了。包括本地备份、云端备份、甚至他藏在抽屉里的外接硬盘——硬盘已经被物理销毁,外壳融化了,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强酸性腐蚀剂浸泡过。”
“一个人不可能在死前做这些。”
“当然不可能。”宋载学说,“这意味着杀他的人,或者杀他的人的同伙,在他死后——可能是我们到达之前的空档期——对这间办公室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理。干净、专业、不留痕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记者,你知不知道方学勇在这栋楼里有多少同事?”
“几十个?”
“四十七个。算上实习生。”宋载学说,“没有人听到异常声音,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进出,整栋楼的监控系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恰好出现了一段检修窗口。”他停顿了一下,“方学勇死在四十三层,但他的手机最后一刻的信号定位却显示他在地下一层。距离尸体被发现的位置,隔着四十二层楼的距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序没有说话。
“意味着要么有人移动了他的手机,要么在他死前,有人用他的手机做了什么事情。而这个人,现在还没有离开这栋大楼。”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什么大动静,像是某个人不小心踢翻了一只垃圾桶。宋载学和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察同时看向那个方向。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最深处的防火门虚掩着,露出半指宽的黑缝。
那扇门在轻轻晃动。
“这栋楼的防火门都有自动闭门器。”宋载学轻声说,“除非有人用手扶住,否则它会自动关闭。”
他示意两名警察留在原地保护现场,自己朝走廊尽头走去。林序跟在他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玻璃门,门后是一间间格子间,百叶窗全部拉下来,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绿色微光从缝隙中渗出。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序注意到左手边的一扇门上有手印。
五根手指,轮廓清晰,用力很大,把玻璃压出了一圈辐射状的白痕。手印是新鲜的,林序几乎能感觉到上面的体温。
宋载学也看到了。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林序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带着武器。
“这栋楼里除了你和我,还有死人之外,按理说没有其他人了。”宋载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该死的温和。
防火门后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跑,速度很快,鞋底撞击水泥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往下降,越来越远。
宋载学一把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漆黑一片,感应灯似乎被拆除了。他拧开手电筒照下去,层层叠叠的楼梯扶手在光影中折成一片扭曲的几何图案。脚步声还在,但已经远到几乎听不清方向。
“他往地下室跑了。”宋载学说。
林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楼梯间墙壁上。
那里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两个字,笔画潦草而急促,像是在跑动中仓促完成的。油漆还没干透,液滴沿着砖缝往下流淌。
那两个字是——
“回声”。
“回声”是东海共和国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拥有超过四千万活跃用户。一周前,姜赫敏的告别视频正是在“回声”上首发。二十四小时内,该视频被推送到每一个用户的首页。
宋载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林序露出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笑容。
“林记者,看来方学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铃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宋载学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骤然凝固。
“又发现了一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序。
“死者叫裴道允,‘回声’平台的算法总监。死在自己家里。死亡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按照初步判断,比方学勇早四十分钟。”
地下室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林序站在楼梯间里,闻着红色油漆刺鼻的气味,感到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上来。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采访姜赫敏时,这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林记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真相。缺的是愿意看真相的人。”
当时她以为这是一句无意义的装腔作势。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把解剖刀。
而第一刀,已经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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