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道允的尸体在三小时后被移走。
但林序知道,真正的裴道允还活着——活在“回声”平台的服务器深处,活在四千万用户的每一次刷新里,活在那套他亲手设计的算法系统中。那套系统至今仍在运转,像一个没有主人的幽灵,自动地为每一条关于姜赫敏的内容分配权重、调整曝光、计算最优推送时间。
宋载学在裴道允家中发现了一台没有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停留在管理员后台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串林序看不太懂的代码。但代码注释栏里有一行中文,是裴道允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信息——
“算法不会作恶。作恶的是那些需要算法来合理化自己作恶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宋载学问。
林序没有回答。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了姜赫敏的告别视频。视频发布后十七分钟,“回声”平台将其置顶到全站推荐位。二十三分钟后,话题#姜赫敏不哭#登上热搜第一。三十五分钟,一条攻击银行风控官罗贞淑的帖子被算法标记为“高互动潜力内容”,获得了额外的流量倾斜。
这一切都在裴道允设定的规则框架内自动完成。
“他死之前应该很痛苦。”宋载学说,翻开法医的初步报告,“死因是窒息,但致窒息的不是外力,而是他自己的智能家居系统。恒温设备在十分钟内将室内温度从二十六度降到零下五度,随后又在十分钟内猛升到五十度。冷热交替折磨了整整两小时。同时智能音箱反复播放一段录音——一个婴儿的哭声,音量逐渐增大,直到接近痛阈的一百二十分贝。”
“为什么是婴儿的哭声?”
“档案显示,裴道允七岁那年,他的弟弟出生了。早产,肺部发育不全,在医院保温箱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夜里都会哭。裴道允的父母每天半夜爬起来照顾婴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大儿子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了耳朵。”宋载学合上报告,“婴儿最终活下来了,但那种哭声刻进了裴道允的潜意识里。从此他一生中最恐惧的声音,就是婴儿的哭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之又少。”
“姜赫敏知道。”林序说。
宋载学看向她。
“裴道允和姜赫敏曾经是大学室友。”林序说,“我在做地平线集团背景调查的时候接触过一个退学的学生,他提到过这件事。姜赫敏和裴道允住在同一间宿舍两年,关系一度很密切,后来因为什么原因闹翻了。具体原因没人说得清。”
“所以姜赫敏知道裴道允的恐惧。”
“他不仅知道。”林序说,“他在利用这种恐惧杀人。”
宋载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这起案子里最可怕的不是姜赫敏杀了人,而是他杀人之后,有人在帮他擦掉血迹?”
林序这才注意到裴道允死亡现场的一个细节。
屋里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裴道允死前就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茶杯还在右手边冒着热气——茶杯里的咖啡直到警方到达时还有余温。这意味着裴道允在整个死亡过程中没有试图逃跑、呼救、或中断智能家居系统。
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
“法医在裴道允体内发现了一种罕见的肌肉松弛剂。”宋载学说,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这种药物能让人的意识保持完全清醒,但全身肌肉进入瘫痪状态。说白了,他能感受到每一次温度变化,能听到每一声婴儿的哭嚎,能在极度的恐惧中保持最清醒的认知,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林序感到一阵冰凉从脊椎蔓延到指尖。
“这种药物的提取成分曾在一年前发生过一次实验室盗窃。”宋载学继续翻着他的笔记本,“报案的是东海共和国国家医学研究院,失窃品包括三十毫克的‘类箭毒碱化合物’。窃贼至今未被抓获。”
“姜赫敏不是金融犯。”林序说,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他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宋载学合上笔记本。他的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和平静,只有眼角的皱纹比刚进这行时深了一些。
“方学勇死在凌晨三点左右,裴道允死在两点二十分左右。从逻辑上讲,这两起命案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亲手完成的——时间地点都无法匹配。但如果姜赫敏不是一个人呢?”
“他有同伙?”
“或者,他已经把事情设计好了。就像裴道允设计算法一样,把每一个步骤都预设好,只需要有人按下启动键。”
林序从手机里翻出一条三天前的新闻。新闻本身并不起眼——“回声”平台宣布成功上线了一款名为“人格分析”的AI服务,可以根据用户的浏览、点赞、评论行为,生成一份心理特征报告。平台表示这项技术将用于优化用户体验、降低信息过载。
但林序看到了另一层含义。
如果算法能分析出每个人的喜怒哀乐、恐惧偏好、道德弱点,那么它也必然能筛选出那些容易被煽动的人,预测出那些可能会动手的人。然后,只需要把正确的内容推送给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情绪。
“你不会是想说,”宋载学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姜赫敏在用‘回声’平台找凶手?”
“不是。”林序说,“他在用‘回声’平台让凶手自己找上门。”
她打开裴道允电脑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数据表格,显示了过去一周内,“回声”平台上“姜赫敏”相关内容的情绪倾向分布。愤怒类内容占比百分之四十三,同情类占比百分之五十一,中立类仅占百分之六。最诡异的数据在表格的最下面一行——“行为转换率”。百分之一十七的用户在看到相关推送后,曾以匿名身份搜索过方学勇和裴道允的家庭住址、车牌号和工作时间。
“这些数据实时更新,实时推送。用户每搜索一次,算法就会认为他对这类内容感兴趣,于是推荐更多。”林序说,“这是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这个循环的终点是什么?”
宋载学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数据表格,沉默了很长时间。再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变了。
“方学勇的手机在地下一层被找到的时候,锁屏界面还亮着。最后一次解锁记录是凌晨三点三十九分,解锁方式是指纹。那时候方学勇已经死了。”
“死人的指纹解不开锁。”
“对。所以有人用了别的方法。”
宋载学从证物袋里拿出方学勇的手机。黑色屏幕上有几条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薄膜材料留下的粘合痕迹。
“复制指纹。凶手用凝胶采集了方学勇的指纹,在低温条件下转印到自己的手指上,解开了手机。”宋载学把手机翻转过来,“然后他删除了那封加密邮件的附件,用方学勇的手机登入他的云端账户,清空了所有备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手机丢到地下一层的垃圾桶里,用四十二层楼的距离制造一个迷惑警方的假象。”
林序想起楼梯间墙上那两个红色的字——“回声”。
凶手知道方学勇在死前联系了林序。凶手也知道这封加密邮件的内容。他甚至有时间从容地清扫整个办公室,销毁所有证据,然后在地下一层的楼梯间墙壁上写下指向“回声”平台的暗示。
这一切需要精密的计划和充裕的时间。
而方学勇死后到宋载学抵达现场的这段时间,整栋楼只有十三分钟的监控空白期。十三分钟里,凶手完成了解锁手机、删除数据、清洁现场、上下四十二层楼、在墙上写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凶手不是一个人。”宋载学说,“或者说,在监控系统‘检修’的那两个小时内,有不止一个人进入了这栋楼。”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是东海共和国金融区的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在清晨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芒。
“我不明白的是,”宋载学背对着林序说,“如果凶手已经删除了所有证据,为什么还特地在墙上写下‘回声’两个字?那不是在暴露自己,而是在暴露姜赫敏。”
“也许写字的不是凶手。”林序说。
宋载学转过身。
“方学勇的手机最后定位在地下一层,但尸体在四十三层。”林序说,语速在加快,像是思绪在追赶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如果手机不是凶手带下去的,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凶手离开后进入现场的人——带下去的呢?”
“这个人看到了墙上的字,却没有报警,而是把手机丢进了垃圾桶。”
“因为这个人不想让警方看到手机里的东西,也不想让凶手知道他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宋载学看着林序,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再是刑警对记者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这片森林,远比想象中的黑暗要深得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在说,”林序一字一顿地说,“方学勇死的那天晚上,那栋楼里有三方势力。凶手、警方、以及一个至今还在暗处的第三方。”
宋载学把烟掐灭。
“林记者,你的那封加密邮件,附件被删除了。但标题还在。”
“《地平线集团欺诈证据汇编——1700亿比索的消失路径》。”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姜赫敏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销毁这些证据,为什么方学勇还能把证据整理出来?为什么这份证据在方学勇手中存留了至少六个月而没被销毁?”
林序的脊背微微发凉。她明白宋载学要说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这份证据存在。”宋载学说,“需要它存在,需要它在最关键的时刻暴露出来,需要它指向某个被预先设计好的人。”
他将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今天第三条新闻的剪报。标题是:
《“回声”平台创始人独家专访:我们坚决捍卫公众知情权,呼吁金融监管部门彻查东海第一商业银行违规放贷问题》。
林序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快速打开手机上的“回声”应用。
一切都在变。就在他们讨论姜赫敏、裴道允、方学勇的时候,舆论的流向已经悄然转向。搜索栏的下拉提示已经不再是“姜赫敏”,而是“银行高管女儿奢华生活”、“风控官全家腐败内幕”。每一条帖子的热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东海共和国的四千万用户正在醒来。他们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姜赫敏送上一个虚构的道德神坛,同时把那些还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的人推到一座即将点燃的火刑柱上。
林序关掉手机,看向宋载学。
“那个第三方,会不会已经知道那封邮件的全部内容了?”
“不会。”宋载学说,“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会选择直接公开。”
“那问题只有一个了。”
“邮件附件的内容,现在去了哪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裴道允的电脑。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们的倒影,两张脸互相叠加,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光标在后台代码的最底部闪烁,等待着某种指令——或者某个人的下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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