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贞淑在海滨疗养院住了三周,没有等来一个人。
护士说她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坐在窗边看日出,然后对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照片发呆。那张照片拍摄于十年前——女儿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女儿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一周后,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上人行道,把放学路上的少女撞进了路边的橱窗。
肇事司机没有逃逸。他坐在驾驶室里,直到警察赶来,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刹车失灵了。”后来调查显示刹车系统确实存在故障,但那是出厂时就有的设计缺陷,货车所属的物流公司已经因此被起诉过三次。三次都没有人入狱。公司缴纳罚金,更换法定代表人,继续运营。
罗贞淑那时还不是东海第一商业银行的首席风控官。她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在法庭上看着对方律师用技术术语把责任拆解成无数个无人承担的碎片。她在那场官司里输了。但从那天起,她决定用余生去赢回每一场关于责任的战役。
二十二年后,她坐在东海第一商业银行第四十一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地平线集团申请最后一笔贷款的审批文件。金额:四百七十亿比索。用途:AI算法研发中心及配套数据中心。抵押物:集团持有的“回声”平台百分之十五股权。
她在审批意见栏写下三个字:“不建议。”
理由是:抵押物估值依据存疑、还款来源过度依赖单一业务线、集团现金流已连续三季度为负、实控人姜赫敏个人关联交易未完整披露。
这份意见提交后第三天,她被行长叫到办公室。行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东海金融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未公开表露过情绪。那天他看着罗贞淑,眼眶微微发红。
“总行那边的意见下来了。”他把一份传真推到她面前,“批准放贷。最终金额——五百亿。”
“这不可能。”
“不止这五百亿。在你接手这个案子之前,地平线集团已经从其它四家银行拿到了总计超过一千亿的贷款。我们不是第一个同意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罗首席,我理解你的坚持,但有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靠一个人的坚持就能改变的。”
罗贞淑没有辞职。她做了一个更危险的举动。她将地平线集团的全部授信档案复印了一份,锁在自己家里的保险柜中。她对行长说的是:“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
五年后,地平线集团的债务违约公告在东海共和国金融监管院的官网上挂出来的时候,罗贞淑正坐在疗养院的窗前看日出。她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回声”平台热搜第一:银行女高管女儿奢华留学生活曝光。
她点开那条推送,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是一张AI生成的脸。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穿着香奈儿的套装,站在埃菲尔铁塔前举着香槟杯。图片配文是:东海第一商业银行首席风控官罗贞淑之女,美国常春藤名校全额奖学金得主,巴黎度假照曝光。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就是她妈拒绝给姜赫敏贷款的理由?因为人家没给她女儿交学费?”
“查查她女儿的奖学金是不是银行的钱洗出来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
“长得挺好看的,可惜心是黑的。”
罗贞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件三周以来的第一件事——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看透某种荒诞之后的释然。女儿十年前就死了。车祸那天穿的不是香奈儿,而是一件洗到发白的校服。她的女儿从没去过巴黎,连护照都没有办过。
但没有人知道这些。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这条帖子被点赞了八十七万次。
罗贞淑试图联系“回声”平台的法务部,要求下架虚假信息。电话被转接了五次,最后是一个听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客服专员用标准话术回应她:“尊敬的用戶,我們已經收到您的投訴,請在七個工作日內提供相關證明材料,我們將盡快處理。”
她上传了女儿的照片、死亡证明、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以及十年前那场官司的全部判决文书。第二天早晨,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回声”平台内容审核中心。正文只有一句话:
“经审核,您提交的材料不足以证明该内容对您构成实质性侵害。该帖子不属于违规内容,将予以保留。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落款处没有署名。
罗贞淑从那天起不再联系平台了。她只是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坐在窗边看日出,对着女儿的照片发呆。护士说她有时候会喃喃自语,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但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疗养院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警方。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戴着口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差点报警。最后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过于年轻的脸。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我叫江在宇。”
江在宇今年十九岁,是东海共和国艺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主修数字媒体设计。三天前,他在“回声”平台上发布了一条帖子。帖子内容是:罗贞淑女儿的生活照系AI生成,作者就是我。
这条帖子在发布后四十七分钟被平台限流,一小时内被彻底屏蔽。但江在宇不在乎。他把打印出来的道歉信带到了疗养院。
“图片是我合成的。”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罗贞淑的眼睛,“有人在一个叫‘光荣任务’的群组里发布了悬赏,要求制作‘某银行高管女儿腐败生活’的AI图片。报酬按张数计算,每张五万比索。我一共做了十七张。”
“谁发的悬赏?”
“不知道。群组是匿名的,付款用的是虚拟货币。但那个群组的群主在发布任务时说了一句话——”江在宇捏着手指,骨节发白,“他说,‘我们正在帮助一位英雄对抗邪恶的银行系统。’”
“英雄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但从那天起,群里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同一个话题——姜赫敏的案子。”
罗贞淑沉默了很久。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天空是灰色的,十月末的东海共和国的海滨已经开始冷起来。她裹紧身上的毯子,把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你知道我女儿叫什么名字吗?”她突然问。
江在宇愣住了。
“她叫罗夏恩。夏天出生,所以取了‘夏’字。恩是恩惠的恩,因为她父亲说她是上天给他们的恩赐。”罗贞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喜欢画画,梦想是考进你现在的学校。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一岁。”
江在宇开始哭。不是抽泣,而是那种无声的、全身都在发抖的哭法。他试图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罗贞淑没有安慰他。她只是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在宇。
“你不需要道歉。”她说,“你不是制造幻觉的人,你只是被幻觉选中的人。但我需要一个答案——这个信封里有一些文件,是我保留了很多年的。如果我告诉你,这份文件里藏着整个案件的关键证据,你敢不敢打开它?”
江在宇的手悬在半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害怕。”罗贞淑看着他的眼睛说,“害怕是诚实的证明。一个不害怕的人,不适合做这件事。”
江在宇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叠厚厚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第一页最上方印着东海第一商业银行的标志,下面是一行粗体字:
《地平线集团授信审批意见书——罗贞淑签署》。
文件翻开第三页,江在宇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审批意见。罗贞淑在“不建议”三个字下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三十七条注释,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平线集团用于申请贷款的抵押物证明文件存在系统性伪造。审计报告被篡改、股权结构被修改、甚至连国家税务总局出具的纳税证明都有两套不同版本,交给银行的那一套,与报税系统中存档的那一套,数字完全对不上。
“如果伪造是事实,为什么当初没有人追查?”江在宇问。
“因为有人在保护这个谎言。”罗贞淑说,“不只是银行内部的人。更高的地方。”
江在宇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张名单。名单上有七个名字,职务标注清晰,包括东海第一商业银行当时的分管副行长、东海金融监管院审批二处的处长、以及——他的呼吸停了一秒——一个叫裴道允的人。
“裴道允?”江在宇说,“‘回声’平台的——”
“他在五年前还不是‘回声’的算法总监。”罗贞淑说,“那时他是地平线集团的数据架构师。姜赫敏从银行骗到的每一笔贷款,其背后的数据模型都是裴道允亲手搭建的。他用算法证明了一家根本不盈利的公司具有AAA级的偿债能力。这套模型后来被五家银行采信,包括东海第一商业银行。”
江在宇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了几周前看到过的一条新闻——裴道允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智能家居系统失控。当时全网都在讨论这桩离奇的命案,话题一度冲上热搜。但仅仅过了三天,舆论就被新的热点覆盖了,没人再提这件事。
“等等。”江在宇猛地抬头,“如果你手里有这份名单,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罗贞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走廊里灯光昏暗,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宋载学走进来,亮出证件。
“罗首席,我叫宋载学,东海刑侦支队。关于您五年前经手的那份授信审批档案,”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一把刀,“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为什么这份档案的原件,昨天晚上被人从银行档案室偷走了?”
罗贞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偷走了?”
“原件、副本、微缩胶片存档——全部消失。”宋载学说,“档案室的监控显示,行窃者是一个女性,身高大约一百六十五公分,身穿黑色连帽衫,面部被遮挡。她用的门禁卡是一张已于两年前注销的员工卡,但系统依然放行了。”
“不可能。”罗贞淑说,“档案室的系统用的是动态加密门禁,已注销的卡不可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载学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了另一张照片,放在病床的被子上。
“认识这个人吗?”
罗贞淑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拍摄于某栋大楼的楼梯间。绿莹莹的安全指示灯照在她脸上,将五官切割成一半明一半暗。她正在墙上写着什么,姿势急促,笔迹潦草。
罗贞淑认识这张脸。
不止认识。十年前,这个女人曾经和她一起坐在法院的旁听席上,陪她一起哭过。
“她叫沈美京。”罗贞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十年前那起货车肇事案,死的不止是我的女儿。还有她的弟弟。”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与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搅在一起。宋载学收起照片,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江在宇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那张AI合成的脸,发到网上只用了五分钟。但要把那张脸从真相上撕下来,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下次收钱之前,先问问自己在帮谁画画。”
江在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宋载学走出病房。林序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沈美京的定位出来了。”
“在哪?”
“东海第一商业银行大楼。地下一层。”林序抬起头,眼里映着手机屏的冷光,“就是方学勇手机被找到的那个位置。”
宋载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揉了揉眉心,然后问了一个林序没想过的问题。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规律?方学勇死了,他手里的证据被删除了。裴道允死了,他电脑里的数据还没有被完全转移。罗贞淑还活着,她手里的名单就被偷了。”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宋载学说,“有人正在按照一个精确的顺序清理证据链。第一刀砍向证据本身,第二刀砍向数据的来源,第三刀砍向——那些提供证据的人。”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林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来自“回声”平台。
标签是#罗贞淑精神失常殴打无辜少年#,配图是一张偷拍照片:疗养院的病房里,罗贞淑正在把信封递给江在宇,而少年低着头,像是在哭。拍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让罗贞淑伸出的手看起来像是在推搡。
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转头看向病房门口。走廊两侧的窗户上,反射着每一扇紧闭的门。而在走廊最深处,一间储物间的门缝里,似乎有微弱的红光在一明一灭——像是某台正在上传数据的设备。
“有人一直在这里。”林序轻声说。
宋载学推开储物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但墙壁上贴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从这间病房里偷拍的——罗贞淑吃饭、发呆、看日出、对着女儿的照片喃喃自语。时间跨度长达数周。而在所有照片的最下方,贴着一张便签纸,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第二刀已落下。第三刀,敬请期待。”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