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小学的正门是一扇双开铁栅栏门,其中一扇铰链脱落,歪斜地靠在门框上,另一扇半开着,铁条上缠满了干枯的藤蔓。埃莉诺侧身从缝隙中挤进去,脚下的碎石和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中间原本应该是一个花坛,如今只剩一圈风化剥落的红砖围边,里面长出了一棵手臂粗的野榆树。
主楼的门是木质的,门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缝,锁已经被人撬开过——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锁。她用肩膀轻轻一顶,门吱呀一声朝内敞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剥落了大片油漆,露出底下发黑的灰泥,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纸屑、和几片干透的树叶。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反复折叠,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走向她。
她根据校舍的格局判断教室的方位,沿着走廊向右拐。经过一间窗户全被木板封死的旧图书室,门框上还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石溪小学——建校于1967年,办学至2018年"。铜牌下面有人用黑色的马克笔补写了一行小字:"因拨款终止而关闭。三十四个孩子被转校。七个后来辍学。两个已不在世。"
埃莉诺停下来,看了那行字很久。她用手触摸了一下,墨迹已经渗入金属表面的氧化层,写了至少两三年了。她不知道那是里奥写的,还是其他某个人,但写字的人显然希望后来者能看到。
她继续走到走廊尽头右侧的第三间教室。门牌号已经掉了,只剩两枚生锈的螺丝钉嵌在门框上。她推开门。
教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大约能容纳三十张课桌椅,如今大部分课桌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排,歪歪扭扭地散布在房间里。黑板还在,上面残留着几行白色的粉笔字,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某年某月某日留下的课堂板书。窗台上积满了厚厚的灰,窗帘只剩几片碎片,像褪了色的旗帜耷拉在半空中。
埃莉诺走向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张课桌,桌面的漆面已经全部龟裂,边角被磨得发白。她弯下腰,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查看桌面右下角。在木纹的缝隙之间,刻着一行字,字体很浅,经过了太多年月的磨损,但依然可以辨认。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我叫里奥·福斯特。我坐在这里。二零一六年秋天到二零一七年春天。老师说我们要写一封信给将来的自己。我写的是——希望将来有人能叫我的名字,不用看花名册。"
埃莉诺的指腹轻轻划过那些刻痕。她能想象出一个小男孩低着头,用圆规尖或削尖的铅笔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刻出这些字的样子。他没写在信纸上交给老师,而是刻在了桌面上,因为他大概知道这封信不会得到回复——但木头会记住。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木椅的腿有一根略短,坐上去微微晃动,和当时里奥坐的时候一样。她坐在那里,面朝窗台,透过落满灰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那片杂乱的院子,野草在风里摇摆,更远处是铁轨的方向。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个角度,每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孩子能看到的风景只有这些——野草、铁轨、偶尔经过的货运列车、和铁轨那边的地平线。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她尝试去感知这个房间里残留的痕迹:墙壁上有一小块区域的油漆颜色比周围浅一些,那是曾经贴过一张海报的位置;门背后的墙上有人用铅笔划了身高线,最高的一条旁边写着"六年级毕业,一米五二";黑板右下角有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痕迹,是老师写每日课程表的位置。
她在那种安静中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检查了教室的其他角落。在讲台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本残破的班级花名册,封面已经被水泡得卷起来,内页大部分粘连在一起。她小心地翻开最后几页,在"学生姓名"一栏里找到了里奥·福斯特的名字。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小的备注,字迹和花名册其他部分不同,像是后来被人补上去的:"该生转学至第三街区过渡项目。备注:家庭经济困难,母亲病重。"
那行备注的墨水颜色和花名册原本的印刷体不一样。埃莉诺对比了一下年代——花名册是二零一七年的,备注的笔迹用的是一支黑色圆珠笔,墨水没有明显褪色,可能是在之后一两年内补写的。谁补的?老师?还是里奥自己回来补的?
她把花名册用密封袋装好,放回包里。她继续在教室里搜索,在靠窗的暖气片后面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笔帽,已经发黄了,上面贴着一枚小小的海豚贴纸,只剩下三分之一。她把它也收了起来。
她走出教室,回到走廊,准备离开。但就在经过图书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木板上。她停下脚步,凝神听了几秒。声音来自图书室内部,隔着那扇封着木条的门。
她走过去,用手拉了拉门把,门意外地没有锁。她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入。图书室里光线极暗,只有门缝和墙角一处破损的天花板漏下来一点微光。书架全部空着,只在角落有一张翻倒的阅读桌。但桌上放着一件东西——一个和她在维修站见过的完全相同的铁皮盒,新的,表面还带着工厂的漆光。
埃莉诺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白布,摊开来是一条手帕,角落用黑色线绣着三个字母:"L.F."。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和她在枯橡树下拿到的那份完全一致:
"你找到了教室。你找到了桌子。我想让你也看到这个——我在石溪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妈妈来参加家长会。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完了整场。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坐了全程。结束后她拿这块手帕给我擦汗,说我那天在课堂上朗读课文读得很流利。她说她为我骄傲。"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走出校门。后来她再也没来过任何学校。我后来把这块手帕藏在图书室里,是因为这栋楼里只有这里是她会来的地方——她以前每周三下午来帮我借书。所以我把最后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放在这里,和那些书放在一起。"
"埃莉诺,我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时刻。我妈妈在那个教室里看见了我。那之后,就没有人再真正看见过了。直到你。"
埃莉诺把手帕折好,放回盒子里。她没有拿走它。她用双手把盒子轻轻推回桌子中央,让它在原来的位置上保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
她退出图书室,关好门。走廊里依然是空荡荡的寂静。但在那寂静的深处,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遥远,但存在。是那列货运列车的汽笛声,从铁轨方向传来,还是同一个频率,只是这次听起来比之前所有的都更清晰,更像一个固定的坐标发出的信号。
她快步走到主楼门口,推开半掩的门走到院子里。她望向铁轨的方向,看见远处有一列货车正在缓慢通过,车厢连绵不绝,像一条移动的灰色长链。其中一节车厢的侧面上,用白色喷漆画了一个图案——一只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掌心朝外。
列车驶过,消失在远方的弯道后面。埃莉诺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加密应用上又来了一条消息。
"那列车上载着第四场直播的'道具'。它会在明天凌晨三点到达霍洛韦中转站。你可以在那之前找到它,如果你愿意的话。但选择在你。"
消息末尾附了一个链接。她点开,是一个实时定位地图,上面有一个红色小点正在沿铁路线缓慢移动。那是那列货车的GPS信号。
埃莉诺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握着手机,抬眼看向列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没有立刻回复消息,也没有点开定位地图的导航。
她在心里计算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那列车会在凌晨三点抵达霍洛韦。她有两个小时。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破败的校舍,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红点。
她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瞬间,她给里奥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我知道。"
她挂挡,车头调转,驶出那条杂草丛生的车道,重新汇入通往东南方向的公路。后视镜里,石溪小学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而在后视镜的更深处,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她瞥了一眼车速表,指针指向八十英里。窗外的路灯一条一条地掠过,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剩余的距离和剩余的时间。她的手机屏幕亮了第二次——加密应用的推送通知:
"提醒你一件事。第四场直播的投票通道已经开了。截至目前,超过七十万人参与了投票。票数最高的地点——"她划开消息,看到后面的一行字时,手指停住了。
"——旧教育局大楼。C-17档案室。"
埃莉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收紧。她的车在空旷的夜路上疾驰,前方是霍洛韦的方向,后方是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被刻着一行字的教室。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的每一步,她都不是在追逐里奥的行动。她是在沿着他事先画好的每一根线,走完他设计好的每一步。
而她刚刚决定走的这一步,也同样在那张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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