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凯尔盯着屏幕,已经二十三分十七秒。
他本不该点进来的。那条链接出现在“信使”加密论坛的置顶帖里,发帖人是一个ID只有三个问号的匿名账号,标题是:"你看见了吗?"没有前缀,没有警告,没有那些暗网惯用的"18+"标记。温斯顿当时刚结束十二小时的轮班,指尖还残留着印刷机墨水的味道。他只想找个地方发呆,像往常那样刷一刷边缘论坛里的都市传说和加密币行情,然后喝掉半瓶廉价威士忌,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但那条链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嵌在屏幕中央。
他点了。
页面加载了四秒。暗网总是这样,慢得像在泥浆里爬行。然后画面出现了——一个房间。废弃仓库那种,混凝土地面,墙角堆着锈蚀的铁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只剩两根还亮着,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嗡鸣。画面中央是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稀疏,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用扎带固定,嘴巴贴着一条黑色胶带。他的眼睛在动,快速地、神经质地转动,像一只被关进罐子的飞蛾。
温斯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画面右下角浮动着观看人数。一开始是四十七,然后是三百,九百,两千四。数字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攀升,像水银柱在沸腾。屏幕左下角出现一行小字——系统自动翻译的通用语:"直播开始于00:12:07。当前时长:00:23:41。"
那个男人的眼神让温斯顿不舒服。不是因为恐惧——恐惧他见过太多,在新闻里,在纪录片里,在街头醉汉的拳头底下。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困惑。一种"为什么是我"的茫然,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进冰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斯顿想关掉页面。
但他没动。
就在这时,画面里传来一个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平滑,像合成器生成的电子祷词。它从那根仅存的日光灯管附近传来——温斯顿推测那里藏着麦克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轻微的混响,仿佛说话者站在一个空旷的厅堂里。
"晚上好,各位观众。"
温斯顿的脊背发麻。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卡尔·莫里斯先生。五十三岁,前联邦教育部审计员,退休一年零九个月。他喜欢园艺和钓鱼,有一个女儿在北方城市读大学。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欠债,没有不良嗜好。"
画面上那个叫卡尔的男人的肩膀开始颤抖。胶带下面的嘴巴发出模糊的呜咽。
"卡尔·莫里斯先生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他在八年前参与审计了"维斯特兰基础教育拨款案"的最终账目。他签了那份报告,确认所有资金分配合规。报告很厚,三百四十七页,他签在了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观看人数突破一万二。
温斯顿的喉咙发干。他知道那个案子——当年全国都报道过。维斯特兰州起诉联邦教育部,指控后者在没有任何正当程序的情况下终止了对该州三十四所困难学校的专项拨款。教育部胜诉,理由是"行政裁量权不受司法干涉"。州里的学校关闭了大半,教师遣散,上万名学生被转入其他学区或直接辍学。
新闻只播了三天。后来就被政客丑闻和经济数据盖过去了。
"卡尔·莫里斯先生签完那份报告后,拿了一笔奖金,换了一辆新车。他住在一个安静的小镇,邻居都夸他温和有礼。"那个变声后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但是——"
卡尔·莫里斯的身体猛地绷直。
"——八年来,一共有十七封来自维斯特兰州受影响家庭的申诉信,被转交到他手里。每一封都附有孩子的照片,父母的求情,学校的破产证明。他每一封都看过了。他没有回复任何一封。他把它们归档,放进标着'已处理'的柜子里,然后继续他的园艺和钓鱼。"
温斯顿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鼓动。
画面里的卡尔开始剧烈挣扎。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淌进耳朵。
那个声音说:"今天,我们给卡尔·莫里斯先生一个机会。他可以选择在直播中回答三个问题。第一,那些信你去哪儿了?第二,那些孩子的名字你记得吗?第三——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哪?"
观看人数跳到了三万四。
温斯顿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这一定是假的。是行为艺术,是加密币项目方的营销噱头,是某个深网黑客的恶作剧。他见过更离奇的东西——有人直播拆解导弹弹头,有人自称是克隆体在控诉实验室,最后都被证明是绿幕和CG。
然后那个声音说:"回答之前,我想给各位展示一件东西。"
画面切了一下。不是剪辑,是摄像头转向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立着一面白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温斯顿眯起眼睛,认出那是名字和日期。三十四个名字。三十四个日期。大部分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叉。
声音再次响起:"这些是当年维斯特兰拨款案直接资助过的三十四所学校里的学生代表。他们每个人都写过信。有的写给教育部,有的写给州政府,有的写给总统办公室。他们有的还在——"画面拉近,指向其中一个被打叉的名字,"——有的已经不在了。"
温斯顿看到那个名字旁边写着"自尽。二零二一年。"
画面上方浮现一行系统提示:"观众投票已开启:卡尔·莫里斯先生应该——A.公开回答三个问题;B.保持沉默。"
投票栏出现在屏幕右侧。温斯顿盯着那两个选项,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他看见卡尔·莫里斯在画面里拼命点头,用额头去撞空气,胶带下面的嘴巴发出绝望的、含混不清的音节。他显然想选A。他想回答问题。他想活。
投票数字开始跳动。A的百分比从51涨到68,然后定格在79。B停在21。
温斯顿没有投票。
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对吧?后来他反复地、失眠地思考过这件事。没有选择,本身也是一种投票。你坐在屏幕前,没有关掉页面,没有举报,没有联系任何人——你就是默认的观众之一。你是那个"观看人数"里的一。
那个声音说:"投票结束。卡尔先生,我这就解开你的胶带。"
画面里,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来,撕掉了男人嘴上的胶带。卡尔·莫里斯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泣,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干裂,牙齿在打战。
"第一个问题——那些信,你看了吗?"
卡尔的声音从变声器之外的原始麦克风收录进来,沙哑、破碎:"看……看了。"
"但你一封都没回。"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它们都被归档了。流程就是这样。我照流程做的。"
"第二个问题——那些孩子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卡尔张了张嘴。屏幕前的温斯顿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空了。那不是一个老人在回忆名字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试图从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上读出文字。
"我……不记得了。"
沉默。
那个合成的声音说:"第三个问题——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哪?"
卡尔没有回答。他哭了。哭声从画面里传出来,嘶哑的、男人的哭声,让温斯顿想起自己父亲在母亲葬礼上的声音。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发现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之后的本能反应。
观看人数破了五万。
然后——画面切断了。
温斯顿看到黑屏上跳出一行白色小字:"感谢观看。下次直播,请带来你的朋友。他们也需要被看见。"
页面自动关闭。浏览器回到"信使"论坛的首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置顶帖消失了。发帖人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温斯顿坐在那里,僵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他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拨通了报警电话——不是紧急热线,是当地分局的值班号码。接电话的警官一开始以为是醉汉恶作剧,直到温斯顿把直播内容复述了一遍,提到"卡尔·莫里斯"和"教育部"。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你说的是卡尔·莫里斯?"
"确定。他说得很清楚。"
"先生,"警官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你看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斯顿看了看墙上的钟。"大概一个小时前。"
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卡尔·莫里斯今天下午被他的邻居发现死在自家地下室里。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天夜间。先生……你看到的那个直播,不可能发生在今天。"
温斯顿握着电话,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退潮。
他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脑,搜索"信使"论坛的缓存记录。什么都没有。那个帖子像从没存在过。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浏览历史,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以"deep"开头的古怪链接,时间戳清清楚楚——今天。
屏幕右下角,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短暂闪烁了一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然后消失了。
温斯顿关掉电脑。他发誓再也不碰暗网。
但那天晚上入睡前,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变声器里的那句话。下次直播。下次。你带来了你的朋友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科的分析室里,埃莉诺·维恩正盯着屏幕上的一段截屏录像——有人匿名上传了那段直播的完整录屏,时长二十三分十七秒,画质粗糙,但声音清晰。
她把录像暂停在最后一帧。那帧画面上,白板上的三十四个名字中间,有一个被红笔圈了三层。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埃莉诺,你还记得我吗?"
埃莉诺的指尖冰凉。
那个名字是她十五年前在维斯特兰做志愿辅导员时认识的一个男孩。她教过他识字。他后来给她写过信,她没有收到——或者说,那些信在某个"已处理"的柜子里躺了八年,从来没人拆开过。
她站起身,关掉屏幕,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里奥……你还活着。"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