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维恩的办公室在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科的西翼尽头,编号三一七,门牌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她在凌晨四点半打开门时,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在幽幽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和旧纸张的复合气味。她外套没脱,直接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对那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分析终端。
昨晚那段录屏她已经看了十一遍。
第一遍只是为了确认真实性。第二遍开始标注时间戳。第三遍追踪背景声里的环境音——她听到远处有货运列车经过,声调低沉,频率大约在六十到八十赫兹之间,这意味着直播地点距离铁路干线不超过两公里。第四遍她盯着卡尔·莫里斯的脸,观察他眼睑颤动的方式,那是一种未经训练的原始恐惧,没有表演痕迹。第五遍她听变声器后面的语流节奏,那些停顿太过精准,像极了事先撰写并反复排练过的稿子。
第六遍她才看到最后一帧画面上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层的名字。
埃莉诺把画面放大到像素级别,模糊的笔迹在那个名字上方还浮着一层几乎被擦掉的铅笔画——一只小小的手掌轮廓,五根手指张开,像一个小孩子按在白板上的印记。那只手让她喉咙发紧。
名字是“里奥·福斯特”。
她认识的里奥·福斯特,今年应该二十五岁了。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十五年前,维斯特兰市第三街区的一间临时活动板房里。那年埃莉诺刚拿到行为心理学硕士,在慈善组织的教育外展项目做志愿辅导员,每周四下午去给那些从倒闭学校流散出来的孩子做识字辅导。
里奥当时十岁。瘦,很高,比同龄孩子整整高出一头,肩膀窄得能看见锁骨的轮廓。他不爱说话,其他孩子围着她读绘本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草稿纸折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纸鹤、纸船、还有她看不懂的多面体。有一次埃莉诺走过去问他折的是什么,他把那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不会被忘记的东西。”
她没明白。后来她调离了那个项目,临走前给每个孩子留了联系地址和一枚贴好邮票的空白信封,说如果他们想写信,随时可以。里奥接过信封时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辅导员催了好几次,他才开口说:“你真的会回吗?”
埃莉诺说:“我一定会。”
她不知道那封信后来有没有寄出去。她只知道八年前她搬过一次家,之前的通讯地址失效了。而据她今天凌晨从教育部旧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记录显示,里奥·福斯特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已接收未回复”的申诉信清单里,收件人卡尔·莫里斯,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
埃莉诺把终端屏幕合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着,像极了直播画面里那种频率的噪音。她闭上眼睛,觉得那些频率在往她颅骨里钻。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行为分析科科长罗纳德·格雷厄姆推开门,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领带歪着,眼底青黑。他把文件夹甩在埃莉诺桌上,说:“上头炸锅了。”
埃莉诺坐直身体。“因为那段录屏?”
“因为那段录屏。”罗纳德从她桌上的咖啡壶里倒了半杯凉透的液体,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喝了,“已经在全国七个暗网镜像站上出现,总下载量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万。网络科昨天连夜溯源,只找到一串跳了十一个国家的代理节点,最后一个落地在托尔网络里,然后凭空消失了——就像有人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但他们截到了那个直播的实时数据包。”
“对,但那没用。”罗纳德坐下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文件夹滑落,里面散出几张打印照片。埃莉诺低头一看,是卡尔·莫里斯地下室的现场照片。尸体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腕脚踝处有明显的扎带勒痕,嘴巴的位置皮肤发白——曾被胶带长时间覆盖。死亡方式在报告里写着:静脉注射琥珀酰胆碱,短时间内引发呼吸肌麻痹,过程大约三到五分钟。凶手手法精准,没有挣扎痕迹,注射点周围清洁干燥,连常见的淤青都没有。
“法医说死亡时间在昨天中午到下午之间,”罗纳德说,“而直播在当晚十一点左右上线。凶手是先杀人,再播放的‘实时’画面。或者——”
“或者他预录了全部内容,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以‘直播’形式放出。”埃莉诺替他说完。
“前者和后者都一样麻烦。如果是预录,那说明他有精心策划的时间表;如果是实时但杀了人才播,那说明他有足够的心理控制力在杀人后保持操作稳定。”罗纳德揉了揉太阳穴,“局长的意思是,这案子归你带。你以前在维斯特兰做过外展项目,应该能摸到些背景。”
埃莉诺沉默了几秒。“罗纳德,你看到最后一帧画面里那个红圈名字了吗?”
“看到了。里奥·福斯特,当年维斯特兰拨款案受益学生之一。我们查了他的现行身份,记录显示他七年前在州立技术学院注册过计算机网络专业,读了十一个月后休学,状态是‘失联’。之后没有任何社会保险号活动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租约,没有驾照更新。像从空气里消失了。”
“也像从来没有被看见过。”埃莉诺轻声说。
罗纳德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翻开的文件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还有一件事。卡尔·莫里斯死在自家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一面白板,上面的字和直播画面里的完全一致,三十四个名字加上标记。但是——”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特写照片放在上面。
埃莉诺看见白板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直播画面里没有出现的那一行。用小一号的红色记号笔写着:“埃莉诺,你是我唯一相信会看的人。所以我把这份礼物留给你。七年前的信,在旧教育局大楼三楼档案室,柜号C-17。你可以自己看。”
罗纳德的表情复杂。“你怎么想?”
埃莉诺把照片翻过来,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记号笔触在白色板材上的质感她很清楚,因为她在大学时也用过同样的笔写教案。那是用力压下去写出的字,每一笔都深陷进涂层的纹路里。
“我想,”她说,“他在邀请我。不是挑衅,不是警告——是一个晚到了十五年的邀请。他想让我看见那些信。”
罗纳德站起来:“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埃莉诺把照片收进外套内袋,“但旧教育局大楼现在归州政府管,我们得走正式手续申请调阅权限。你帮我催一下流程,我去找那个女孩——温斯顿·凯尔那个报警人。他也看到了直播,我需要知道他看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
埃莉诺走出办公室时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晨光刚刚漫过城市东侧的塔楼群,把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染成了铁锈色。她想起里奥十岁时坐在角落里折纸的模样,那么安静,安静到让她有时候会忘记那里还有一个人。
她想,如果一个人安静到所有人都会忘记看他,那他后来做出任何事都不会太意外。
当天下午两点,埃莉诺在一个老旧公寓楼的三楼见到了温斯顿·凯尔。他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颤,泡茶的时候把热水溅到了桌面上。他说的内容她在电话里已经听过,但当面听又不一样——她能看见他在复述那些细节时瞳孔的变化,瞳孔在提到“投票”环节时明显放大了一次,在提到“卡尔哭了”时又缩了回去。
“你投票了吗?”埃莉诺问。
温斯顿摇头。“但我也没关。”
“你觉得你做了选择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觉得……那个时刻,我根本来不及想。屏幕上的东西会抓住你的眼睛,然后你就出不来了。像有种力量在告诉你——你看吧,反正你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人会知道是你。但后来我吐了。我吐的时候才意识到,我自己知道。”
埃莉诺点头。她回到车上,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里。自己知道。这是关键。凶手并不需要执法系统抓到他,他需要的是每一个观看的人——包括温斯顿,包括她自己——在某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那种“自己知道”的沉重。
车里的收音机自动播放起午间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今天上午,联邦教育部发言人表示对卡尔·莫里斯遇害一案深表哀悼,并称该事件与任何部门工作无关。白宫方面尚未回应。与此同时,网络上出现大量自称‘观众教会’的讨论组,部分网民公开表示支持直播行为……”
埃莉诺关掉了收音机。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信息应用的推送,她的号码从未在该应用上注册过。通知栏只有一行字:
“你看过那封信了,对吗?”
埃莉诺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停车场里空荡荡的。远处有个孩子骑自行车经过,笑声被风撕碎。她握着手机,感觉到掌心在出汗。
她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屏幕暗下去,过了十七秒重新亮起。对方的回复是一张图片。没有文字。图片是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个小小的、只有轮廓的手掌。
和里奥十岁那年放在她手心里的那个纸折的多面体,一模一样。
埃莉诺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她启动引擎,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听见自己低声说:“旧教育局大楼,档案柜C-17。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挂挡,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无标轿车在两排停放的车辆之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保持了三分钟,然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向消失了。
埃莉诺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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