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编号1107

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铁丝网大门外面,引擎没有熄火,车头灯射出两道刺白的光柱,把C区杂草丛生的空地照得像手术台。周洛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中间那辆车的后车门打开了,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然后是深灰色西裤的裤脚、三件套西装的下摆、暗红色领带的尾端。

沈之衡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关车门,也没有朝厂房走过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7号厂房的方向,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动了动。

周洛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星图的直播推流画面突然切换了。原本的暗金色弹幕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通话窗口。通话发起人的头像是沈之衡本人的半身照,背景是万镜科技园那面刻着烫金标语的玻璃幕墙。

他犹豫了一秒,点了接听。

沈之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和昨天在会客室里时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七分理解和三分怜悯。他身后的背景是真实的锦石工业园C区大门,夕阳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另一半被车灯照得惨白。

“周先生,您比我想象中更快。汤敬德如果还活着,会为您感到骄傲。”沈之衡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同时也在厂房外一百米处真实地响起,两个声音之间有极微弱的延迟,像是山谷里的回声,“但我必须提醒您,根据遗嘱执行协议附件第三条第二款,任何继承人不得在未经安全合规部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封存区域。您目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智能合约的违约。星耀科技安全合规部有权对您进行暂时留置。”

“这间厂房是星耀科技租用的,租约在郑远鸿报失踪后就已经到期。你们没有管辖权。”郑幼清走到周洛旁边,对着屏幕上沈之衡的脸说,“另外,您作为遗嘱执行人,同时兼任星耀科技安全合规部的实际控制人——这是否构成利益冲突?”

沈之衡的嘴角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极细微,像是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强行抚平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他的身影在周洛的屏幕里占据了整个画面。

“郑小姐,您的质疑很有道理。所以您父亲生前最后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现在正在被安全合规部的档案室妥善保管。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回万镜科技园,我可以为您调阅全部文件——当然,需要汤敬德先生的数字签名授权。”他顿了顿,“哦,我忘了,汤先生已经去世了。真可惜。”

周洛感觉到郑幼清攥紧了拳头。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对着屏幕说:“你在拖延时间。”

沈之衡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不,周先生。我在给你们时间。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郑远鸿留下的东西,从正门走出来,交给我。智能合约将视为你们完成了第一项任务,所有直播数据存档,倒计时停止,你们将获得第二项任务的提示。第二——”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三辆越野车的车门同时打开。每辆车上下来四个人,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胸口印着星耀科技的盾牌LOGO,腰间别着对讲机和电击枪。十二个人在铁丝网大门外排成两列,最前面的那个人用液压钳剪断了门上的锁链。

“第二,安全合规部将依法进入封存区域,对非法入侵者进行强制带离。届时,所有在你们身上发现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SD卡、门禁卡、终端芯片——都将作为违约证据被系统自动登记。智能合约将判定你们放弃继承资格。”

周洛挂了视频通话。

郑幼清看着他。“你选哪个?”

“都不选。他在撒谎。”周洛蹲下来,打开郑幼清从通风管道里取出的那张SD卡,用手机的转接器读取里面的数据。屏幕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要求输入六位数字密钥。他输入了自己的出生日期倒序——110704。

密码正确。

SD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1107号工伤案”。文件夹里包含三份文件:一份PDF文档,标题是“星耀科技C7车间有毒材料使用记录”;一份加密压缩包,文件名是“体检报告·涉事工人”;还有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上显示的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背景和这间厂长办公室一模一样。

周洛点开视频。

画面里出现了郑远鸿。他坐在办公桌前,头顶的日光灯管在闪烁,把整个画面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上有一道道污渍,工装的领口被扯歪了,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但他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压缩成了字正腔圆的陈述。

“今天是一月四日。我是郑远鸿,星耀科技C7车间厂长。以下内容是我在全部知情和自愿的情况下录制的,目的是留存在我被灭口之后能够被找到的证据。汤敬德先生在三天前通知我,沈之衡的人将要来工厂取样,名义上是工伤调查,实际上是销毁所有涉事材料的检测样本。这批材料是编号SR-2041的清洗溶剂,主要成分是工业苯,苯含量超过国家标准四百倍。过去十个月内,C7车间使用该溶剂的一线工人共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四十二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白血球异常,七人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两人已经在年内死亡。”

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在发抖。

“我向汤先生请求停止使用这批溶剂。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说沈之衡手里的东西比工人的命更值钱,他说那东西叫‘数字遗产保险库’,里面存着一种能让任何人的社交账号在三十秒内被完全复制的算法。只要掌握了那个算法,就能在任何数字遗产纠纷中提前布局,提前控制所有继承人的社交关系链。沈之衡用这个算法和汤敬德做了交易——汤敬德获得算法的复制权,沈之衡获得星耀科技的独家安保合同。而我,是这个交易里唯一的障碍。因为我手里有工人的血检报告。”

郑远鸿放下水杯,看向镜头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幼清。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你妈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但我没有做到。SD卡里有全部的证据链,包括沈之衡和汤敬德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把这些交给能够公开它的人。但你自己不要看那些通讯记录——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最后还有一件事。汤敬德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死。沈之衡威胁要公开他女儿的秘密——一个连他亲生女儿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和1107号有关,和他所有设局的动机有关。找到那个秘密,就能解开一切。”

视频结束。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郑幼清开口了,声音干涩:“他说的‘女儿’是谁?”

周洛没有回答。他正在看第三份文件——那个加密压缩包。压缩包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备注栏,写着“解密所需指纹:汤敬德(已故)。备用指纹:周洛(第一顺位继承人,生物特征哈希匹配度99.7%)。”

99.7%。不是100%。但这已经足够让系统允许他尝试。

他把拇指按在手机的指纹识别区。屏幕弹出提示:“指纹匹配通过。请输入第二位验证者的指纹。”

第二位验证者。

周洛看向郑幼清。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拇指按在屏幕上。

“第二位验证者指纹匹配。生物特征哈希匹配度:99.3%。验证通过。正在解密。”

压缩包打开了。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记录了全部一百一十三名涉事工人的姓名、工号、联系方式、血检结果。最后面附了一份标注为“已死亡”的子名单,共九人。名单末尾有一个红色的批注框,批注人署名是沈之衡,批注内容只有六个字:

“这些人不存在。”

周洛把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名单的中间位置,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手指停下来的名字。工号1107,姓名栏是空的,但血检结果那一栏填着一组异常数据,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此人非工人,系安全合规部临时借调人员。检测结果显示该人员在C7车间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但血液苯含量已达到危险阈值的七十倍。建议立即隔离。该人员身份信息已被沈之衡删除。”

郑幼清也在看同一行。她忽然抬起头。“工号1107不是工人。是一个被沈之衡派来工厂取样的安全合规部员工。这个人在车间里只待了两个小时,就吸收了七十倍危险阈值的苯。这不是意外暴露。这是在故意投毒。”

“沈之衡想杀的不是工人。他想杀的是这个1107。”周洛的声音低下去,“这个1107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沈之衡借用工厂的有毒材料,试图制造一起‘工伤死亡’——不对,不是工伤,是‘其它案’。一份不会被计入工伤统计的、无记录的、被归入‘其它’类别的死亡案件。”

窗外,沈之衡的人正在穿过铁丝网大门,朝7号厂房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整齐划一。

周洛飞快地把所有文件上传到自己的加密云端,然后把SD卡装回防静电袋,塞进郑幼清手里。“你拿着这个。从后面走。通风管道可以通到B区——你父亲说终端在B区3号厂房。我去拖住沈之衡。”

“你疯了。”

“对。”周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但我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优势。”

“什么?”

周洛举起手机,让她看到屏幕。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二万。弹幕池里不再是空白的,不再是被控制的——真实的观众开始发言了。有人在问“为什么工厂要用有毒材料”,有人在查星耀科技的工商注册信息,有人在截屏,有人在转发,有人在@澜京劳动监察局和澜京公共卫生中心的官方账号。

“沈之衡可以控制智能合约,可以控制安全合规部,可以控制遗嘱执行流程。但他控制不了十二万人的眼睛。”周洛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站在二楼的铁栏杆后面,对着楼下正在涌入厂房的黑衣人群喊道:

“沈律师!直播间现在有十二万观众。你们每一个动作都在被实时转播。你确定要在十二万人的注视下,非法拘禁两个合法继承人吗?”

楼下的脚步声停住了。

沈之衡站在那群黑衣人的最前面,抬着头,和周洛隔着一整个车间的距离对视。他嘴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洛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兴奋的欣赏。

“周先生,您终于学会利用规则了。很好。这说明您确实是汤敬德选中的人。”沈之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指环,然后重新抬起头,“那么让我们来玩个更公平的游戏。我给您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您没有从这间厂房里走出来——我就让人封死所有通风管道。”

他擦完指环,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周洛注意到那块手帕上绣着一个和星耀科技盾牌LOGO一样的图案,但图案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手机的摄像头自动对焦捕捉到了那行字,并用OCR功能提取出来,弹在屏幕上方:

“数字遗产保险库·绝密级·编号0。”

周洛的身体猛地一震。0号。沈之衡手里的手帕上绣着数字遗产保险库的0号编号。汤敬德在遗嘱里提到的那个算法——能复制任何人社交账号的算法——它的原始版本就在沈之衡手里。

而沈之衡不是算法的使用者。他是算法的第一个样本。

就在这时,周洛的手机再次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智能合约自动更新了任务进度条:

“第一项任务进度:40%。已确认物证:SR-2041溶剂检测记录、工人血检报告、郑远鸿死亡现场影像。未完成事项:获取终端芯片、确认工号1107真实身份。剩余时间:三十一小时十二分钟。”

郑幼清从后面拉了他一把,把她自己的手机举到他眼前。她的任务进度条也更新了:

“第一项任务进度:-20%。警告:您已协助对立继承人完成物证获取,智能合约判定为违背任务目标。惩罚措施:第二项任务倒计时减半。当前第一项任务剩余时间:十七小时四十五分钟。”

两份清单,一份加分,一份扣分。汤敬德设计的不只是一个游戏,而是一台精确的、将两位继承者推向对立面的机器。一个人前进的每一步,都在把另一个人向后推。

周洛看了看自己的倒计时,又看了看郑幼清脸上的表情。她咬着下嘴唇,手指死死攥着那张SD卡,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有转身离开。

“走吧。从通风管道走。”她说,“你的时间比我多。去找那个终端。我来拖住沈之衡。”

“你刚才还说我是疯子。”

“所以我比你更有资格拖住他。”郑幼清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三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洛,眼睛里那种火还在烧,但比之前在咖啡馆时更亮了一些,“帮我找到1107的身份。那个人是我爸死亡的真正原因。也是你被拖进这个局的真正原因。汤敬德说你的生物特征和一份密钥匹配度99.7%——你不觉得那个数字太精确了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意味着这不是随机匹配。是定向设定的。你的指纹从一开始就被输入了系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随机被选中的继承人。你是被制造的。”

郑幼清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周洛站在二楼走廊里,听到她对着楼下的沈之衡和他的十二个黑衣人大声说:“我和你们走。但他不走。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身上,不在他身上。让他离开,否则我立刻把这张SD卡折成两半。”

沈之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像一面破锣。

“郑小姐,您真是您父亲的女儿。一样的倔,一样的天真。您以为您手里那张SD卡是什么?是证据?是底牌?”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退去,车灯的白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猎人在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满足,“那张卡里的一切,我都知道。因为那张卡是我放在您父亲手里的。在他死后,在他被人封进通风管道之后。是我,亲手把卡塞进了他僵硬的手指。”

郑幼清站在楼梯中央,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击了一拳。

“否则您觉得,一具在通风管道里放了三个月的尸体,为什么没有腐烂?不是因为苯,不是因为化学药剂。是因为我在他体内植入了一种极低功耗的防腐芯片。那枚芯片每十二小时释放一次微量福尔马林气体,持续整整三个月。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他保持可以被辨识的面容。为的是让您在今天,在这个直播间的十二万观众面前,能够认出您亲爱的父亲。”沈之衡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贴在人耳边说的悄悄话,“也为的是让您手机里的那张SD卡,拥有完整的、不会被质疑的证据链。您以为您在调查我。实际上,您一直在帮我完成证据保全。”

“而你——周洛。”沈之衡抬起头,看向二楼走廊的方向,眼睛里反射着车灯的强光,看起来像是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白炽灯泡,“你知道汤敬德给你的那张黑色SD卡里装的是什么吗?不是任务说明。不是提示。是一段完整的、未被剪辑的录像。录的是你和我——在万镜科技园的会客室里——第一次见面的全过程。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按照汤敬德预设的脚本表演。他需要你是一个犹豫的、软弱的、被迫卷入的无辜者。需要你在今天发现尸体,需要你的直播间成为全澜京最大的热点事件。”

“因为只有这样——当第二项任务下达的时候——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之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举过头顶。

屏幕上显示的是星图后台,一个周洛从未见过的界面。界面上有六个直播间的缩略图,分别标注着1107到1112。1107号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十二万三千,排名第一。1108号排名第二,在线人数五万。剩下的四个直播间——1110、1111——在线人数全部为零。

“1109号在哪里?”周洛问。

沈之衡笑容更大了。“您不知道吗?1109号,就是我的直播间。而我的第一项任务——”

他抬手指向郑幼清手里的SD卡。

“是确保这张卡,在明天零点之前,被全网公开。而公开这张卡的人,必须是你。”

整间厂房陷入死寂。然后周洛的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智能合约的强制推送。屏幕上用红色瘦金体写着:

“第二项任务已解锁。任务名称:1107号工伤案·全网公开。请在本任务开始后十二小时内,将第一项任务中获取的全部物证,连同郑远鸿死亡影像,通过您的直播间进行全网公开。系统将自动调取所有观众的录屏数据作为存证,自动生成不可篡改的证据链。警告:公开行为将导致星耀科技安全合规部涉事人员的全部社交账号被同步曝光,包括但不限于沈之衡(遗嘱执行人、继承者编号1109)。届时智能合约将自动解除沈之衡的遗产继承资格,并将其名下所有数字遗产转至您的账户。”

周洛读完这段话,终于明白了。

汤敬德设下的局不是让继承者互相残杀。而是让每一个继承者都成为一把刀,一把用来砍向另一个人的刀。沈之衡要确保SD卡公开——但公开的执行者必须是周洛。而当周洛按下“公开”按钮的那一刻,沈之衡就会被系统自动淘汰,他的全部数字遗产就会转给周洛。

但沈之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切。他甚至亲手把SD卡放进了尸体的手中。他知道自己会被砍,但他还是要确保刀落下来。

为什么?

沈之衡看着周洛的表情变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赞许一个终于解出方程式的学生。

“很好。您开始问正确的问题了。”他转过身,朝厂房大门走去,身后十二个黑衣人齐刷刷收队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侧过头,车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长到影子的顶端刚好触碰到周洛的脚边。

“去B区3号厂房吧。您的终端在那里。等您拿到芯片,等您公开证据,等您淘汰我的资格——您就会发现,这场游戏真正的庄家是谁。不是汤敬德,不是我,而是那个藏在智能合约最深处的、已经运行了整整三个月的自动执行程序。那个程序的名字叫‘1107号工伤案·真相层’。它不认主人,不认密码,只认一条规则:最后一个留在游戏里的人,必须亲手删除所有证据。否则智能合约将在全平台同步播放你的社交关系链。”

“而那个最后的人——汤敬德从一开始就已经算好了——是你。”

沈之衡关上了车门。三辆越野车调头,扬起漫天灰尘,消失在B区和C区之间的铁丝网外面。引擎声远去之后,整间厂房又重新陷入安静。

郑幼清靠在楼梯扶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周洛从二楼跑下来,站到她面前,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直播间的弹幕又变了。不再是空白,不再是真实的观众发言,而是重新回到了那个状态——所有弹幕框都在跳动,但每一条弹幕都是空的。十二万个空弹幕框同时闪烁,像是一片无声的、巨大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沉默。

然后,在十二万条空弹幕中,有一条弹幕出现了文字。

账号是乱码,头像是那只眼睛。

“周洛,不要相信沈之衡说的任何话。但也不要不相信。真相不在终端里。真相在你的右手手腕上那六个针眼里。”

周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已经更深了,六个针眼排列整齐,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紫。他用手摸上去,感觉到皮肤下面有六个极小的硬块,像是被植入的微型胶囊。

他用两个指甲盖夹住其中一个硬块,用力向外挤。皮肤破了一个小口,一粒米粒大小的、透明的、表面布满电极的微型胶囊被挤出来,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郑幼清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粒胶囊。

在光束下,胶囊内部的电极排列清晰可见,组成了一组极微小的字符:

“B3-1107-2041。”

B区,3号厂房,工号1107,芯片SR-2041。

信息不是写在胶囊上的。信息是刻在他身体里的。

从他被植入这六粒胶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在通往真相的路上了。不是他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这条路被埋进了他的皮肤下面。

而那枚芯片——编号SR-2041——正在B区3号厂房里等着他。

周洛握紧了拳头,指缝间还残留着那粒胶囊碎裂后的细小结晶体。它们被手心的汗水浸湿,发出极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幽蓝光芒。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闪了几秒,然后熄灭了。

像是某种信号。

像是某种问候。

像是某个藏在他皮肤里整整二十六年的人,终于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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