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厂长之死

锦石工业园在澜京西郊,地铁终点站再换乘两趟郊区巴士,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周洛在巴士上坐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风景从玻璃幕墙变成水泥厂房,从绿化带变成堆积的工业废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阳光照在这片区域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落在路面上的光线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C区在工业园最深处。周洛经过A区和B区的时候,看到那些厂房还在运转——卷帘门半开着,叉车进进出出,穿着橙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抽烟。但越往里走,人越少。B区和C区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围墙,网眼上挂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铁丝网中间有一扇推拉门,门上的链条锁已经锈死,轻轻一推就断成了两截。

7号厂房出现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方方正正的一个灰色水泥盒子,两层楼高,窗户全部用铁皮从里面封死,只在最高处留了一排透气用的窄缝。大门紧闭,门把手上缠着一条褪色的黄色封条,上面印着红色的“封存”二字,下面盖着星耀科技的蓝色印章和一个模糊的手写签名。封条编号是MU-1107。

周洛站在门前,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出生日期的倒序。汤敬德在设下这个局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好了。这种感觉比被监视更难受——被监视只是被看着,被算计则是连反抗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他撕开封条的时候手指没有犹豫。事已至此,犹豫是奢侈品。大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机油、霉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他侧身挤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厂房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大,一楼是一片开阔的车间,设备已经被搬走了大半,留下水泥地面上深色的机器底座印子,像一排墓碑。角落里堆着几摞废弃的塑料托盘,墙上的安全操作守则海报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只留下“苯”“防护”“禁止”几个关键字还在顽强地显示自己。

楼梯在厂房最深处。铁质阶梯,扶手上布满锈迹,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空响,像踩在一面鼓上。二楼是管理办公区,走廊狭窄,两侧是并列的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纸面发黄卷边,上面印着几个加粗黑体字:

“厂长办公室。封存中。未经安全合规部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

周洛推开那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桌上落满灰尘,但有一块区域明显比别处干净——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一个矩形,灰尘厚度和周围形成清晰的边界线。周洛用手电照了照那个矩形,发现那不是擦拭的痕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被取走了,灰尘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覆盖上去。

文件柜上贴着一张资产标签,手写的编号栏里填着“SR-2041”。柜门没锁,他拉开一看,里面空的。所有文件都被清理干净了,只在最底层留下一张便签纸,用透明胶贴在金属背板上,上面写着一行字:

“数据已转移至工位终端。移除需要安全密钥。密钥在尸体上。”

笔迹潦草而有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周洛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匆忙写就的:“不要用右手碰终端。”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厂房一楼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老鼠,不是风吹,是有东西——或者有人的重量踩在了铁楼梯上。脚步声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中心位置,铁板随之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是停顿,然后再下一步。

周洛关了手电,整个厂房陷入绝对黑暗。他屏住呼吸,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级一级接近,然后停在二楼走廊的入口。

黑暗中有人开口。

“你碰了封条。”

是郑幼清的声音,但语调变了。周洛打开手电,光束照到她的脸。她站在走廊中央,连帽衫的帽子已经放下,脸上沾了一道道灰尘和汗水的混合物,像是钻进通风管道爬过来的。她左手举着一只手电,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终端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柜子是空的。”周洛举起那张便签纸,“但有人留了这个。”

郑幼清接过便签纸,读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在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周洛读不懂的情绪,最后她放下便签纸,抬手指向办公桌上方。“那张桌子的灰尘痕迹是矩形的。边长比例和星耀科技专用终端的底座尺寸完全吻合。终端被人搬走了。搬走它的人要么比我们早,要么根本没有离开过。”

周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办公桌。矩形印痕下面隐约能看到抽屉的缝隙,他伸手去拉,发现抽屉也是锁死的。但锁眼被撬过了,撬锁的手法很粗糙,金属锁孔周围布满了新鲜的划痕。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扁平物体。

一张加密门禁卡。卡面上印着星耀科技的LOGO,持卡人姓名那一栏写着:郑远鸿。工号栏里的数字被刮花了一半,但隐约能辨认出“1107”四个尾数。

“这是他的卡。”郑幼清接过去翻看,“但这不是他的东西——我爸不会用暴力撬锁。做这件事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话音未落,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停了。不是刷屏速度变慢,是完全停了——所有弹幕在同一瞬间消失,整个屏幕只有那行“欢迎1107号玩家接受任务”的通知还在闪烁。然后弹幕重新出现,但不再是一条一条地弹,而是所有观众都在发同一条消息,像是一支由数字组成的合唱团在齐声念诵同一句咒语:

“抬头。向上看。看通风管。”

周洛抬起头。

办公室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的百叶格栅,格栅叶片之间本该是黑洞洞的管道,但现在从那些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绿色光点。不是指示灯,不是反光,那是一种有机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绿光,像是萤火虫被困在管道里飞不出去。光点一颗一颗地增多,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图案,然后所有光点同时熄灭了一秒,又同时亮起。

在那一亮一灭之间,周洛看清了通风管道内部的东西。

一张人脸。皮包骨头,颧骨高耸,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眼眶凹陷处的阴影被绿光照亮,露出两只睁得极大的眼睛,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但在那层膜下面,有什么东西还在动。

周洛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文件柜,发出一声巨响。郑幼清没有动。她站在原地,仰着头,和那张脸对视着,嘴唇在发抖,眼睛却干得一滴泪都没有。

“爸。”她说。

通风管道里的绿光在持续增强,照亮了那张脸的全貌。尸体穿着蓝灰色的厂长工装,胸前口袋上绣着“郑远鸿”三个字,衣服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右手握成拳头,紧攥着什么东西。拳头的指缝间渗出暗绿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到百叶格栅上,蒸发成极细的绿色烟雾,在周洛的手电光束里像幽灵一样盘旋。

但那不是幽灵。周洛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不是腐败,不是甲醛,而是他在厂房一楼就闻到的那种刺鼻化学气味,浓度高了很多倍。他突然意识到,这具尸体的腐败程度远远低于在普通环境中应有的状态。某种化学物质抑制了腐烂,却在他身体内部催生了别的东西。

郑幼清终于动了。她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用工具刀撬开通风口的固定螺丝。百叶格栅落地的瞬间,更多绿色烟雾涌出来,带着一种甜腻得令人反胃的气味。她把手伸进管道,探向她父亲紧握的拳头。

“别用右手。”周洛几乎是喊出来的。

郑幼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回头看了周洛一眼,然后换成左手,一点点掰开她父亲僵硬的手指。

拳头松开的那一瞬间,一张加密SD卡掉落在她掌心。和汤敬德留给周洛的那张不一样,这张卡的表面多了一条红色的环形标识,上面印着一个化学符号:C₆H₆。

苯。

郑幼清把SD卡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微型不干胶标签,手写着一行字——和便签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有力,像是将死之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刻在骨头里的话挖出来:

“SR-2041芯片在终端里。终端被沈之衡搬到了B区3号厂房。不要相信汤敬德说的任何话。他比沈更可怕。还有,幼清——对不起。”

周洛读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脖颈后面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他转过头去,看到的不是郑幼清的脸——她的脸埋在自己父亲的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他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办公室门口那个位置站着的影子。

不是真实的人影。是手机屏幕投射出来的一道光。那道光正好照在走廊墙壁上,形成了一个轮廓清晰的人形投影。投影的手里,似乎握着一部手机。投影的嘴巴位置,在动。

周洛的手机响了。星图消息提示,发自一个他从未关注过、从未添加过、系统却显示为“VIP尊贵关注人”的账户。头像是那只眼睛,昵称是一串数字:1108。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把芯片拿给沈之衡。他会帮你退出游戏。”

周洛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看到了消息下面浮现出的另一个信息栏。那是智能合约自动生成的提示,字体是暗红色瘦金体:

“警告:检测到来自另一继承者的私信。智能合约规则第17条:私下协商将被视为作弊行为。首次警告不触发惩罚。若再次发生,双方任务剩余时间各减半。”

郑幼清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她从父亲的手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角却挂着一道讽刺的笑。“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两秒。”她把SD卡装进一个防静电袋,塞进背包夹层,动作干脆,“我不怪你。每个继承人都会被沈之衡联系。汤敬德的遗嘱允许他这么做——他不是中立执行者,他是玩家之一。只不过他的‘任务’不需要直播,因为他是庄家。”

周洛正要开口反驳,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那个通风管道的入口。百叶格栅已经被拆下来了,管道口露出黑洞洞的方形开口。尸体已经被发现,SD卡已经被取出,便签纸上的信息已经被阅读。但那张便签纸提到的“安全密钥”——“密钥在尸体上”——他还没有找到。

周洛重新回到通风管道下方,用手电仔细扫过尸体的手部。郑远鸿的左手是空的,右手刚才握的是SD卡。两只手的手指都僵硬地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暗绿色的化学残留物。但他左手的拇指指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写在皮肤上的,是刻进去的。皮肤被割开又被愈合,留下一道道规则的疤痕,组成了六个数字:

“110704。”

周洛的手机自动弹出了导航记录——那是他出生日期的完整倒序。他的身份证号码前六位,就是这个数字。

“密钥不是物理的。”他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听起来比实际距离更远,“密钥是我的生物特征。汤敬德不是让我来取芯片的——他是让我来验尸的。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具尸体,看到工厂掩盖了什么,看到郑远鸿是怎么死的。”

郑幼清缓缓站起来。“他想让直播间观众看到。”

两人同时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弹幕不再疯狂滚动,而是全部停止。每一条弹幕框都是空的,但输入光标在每一条空弹幕框里都在不停地跳动,像是成千上万人在同一时刻想说同一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工厂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正规警车的那种频率稳定的警报,而是某个私人安保公司的刺耳蜂鸣声。由远及近,至少有三辆车。周洛跑到窗户旁边,透过铁皮缝隙看到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C区铁丝网大门外面,车门上印着盾牌LOGO,LOGO下方有一行蓝色字体:“星耀科技·安全合规部”。

车里的司机没有下车,但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周洛隔着一百米的距离,看不清后座坐着的人的脸。

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右手。

那只手搁在车窗边框上,手指上戴着一枚冰凉的金属指环,正反射着清晨灰黄色的阳光。

沈之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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