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的时候,周洛透过玻璃轿厢看到那个女人正在大堂的访客登记处签字。她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像是要把纸面刺穿。黑色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瘦削,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她刚好转过身来。
周洛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汤敬德的棱角柔和许多,但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偏浅,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透过一层薄冰审视水下的东西——确实和全息影像里那个老男人如出一辙。她在看到周洛的瞬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把签字笔搁回台面上,朝他走过来。
“你收到了第三封邮件。”她说。不是疑问句,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天气。
周洛把金属盒往口袋里塞了塞。“你是谁?”
“郑幼清。”她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星图界面,头像同样是一只眼睛,签名同样是“游戏已经开始”,直播间的编号却是1108。“我是第二顺位继承人。或者说,第二号玩家。”
周洛盯着那个直播间编号看了几秒。1107和1108,连号的。沈之衡说汤敬德设置了六位继承人,这意味着剩下的四个人也正在被拉进这场游戏,或者已经被拉进来了。他突然觉得万镜科技园的大堂冷气开得太足了,从头顶灌下来的冷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
“换个地方说话。”他压低声音。
郑幼清扫了一眼头顶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了。我的直播间从出门起就在直播。现在在线人数八百多,弹幕里有人在下注,猜我会不会揍你。”
他们最终还是换了个地方。万镜科技园三号楼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无人咖啡馆,每张桌子之间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头顶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可见的。周洛点了两杯浓缩咖啡,郑幼清没碰自己那杯,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外壳贴满了各种技术会议的贴纸,像一件补丁累累的旧军装。
“我是做数字取证的。”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敲击键盘,屏幕上的窗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父亲叫郑远鸿。”
周洛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咖啡杯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手指关节发白。
“星耀科技的厂长,三个月前报失踪,最后的定位信号消失在锦石工业园C区。”郑幼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敲键盘的节奏明显乱了,食指连续三次敲错了键,“我之前不知道他的失踪和汤敬德有关系,直到昨晚收到了遗产邮件。汤敬德是我父亲生前的投资人,但他们的关系远不止投资人和工厂经理这么简单。”
她停下动作,把电脑屏幕转向周洛。屏幕上是一张星图聊天记录的截屏,日期标注为去年十一月,对话双方是汤敬德和郑远鸿。消息不长,只有四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
“远鸿,沈的人今天来查账了。他们发现问题了。”
“什么问题?我没留任何痕迹。”
“不是账的问题。是工人体检报告。那批人里面,有三个白血球降到危险值以下了。沈之衡要名单。”
“不能给。”
“他说如果不给,他就亲自来工厂取样。”
“那就让他来。”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条显示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七日,距离郑远鸿报失踪的时间刚好十天。
“他说让我父亲来。”郑幼清把屏幕转回去,“但来找我父亲的不是沈之衡。”
“是谁?”
“一个代号。我在星耀科技的废弃服务器里恢复出来的内部工单,紧急封存令,编号SR-2041,封存对象是郑远鸿的专用终端,封存理由写的是‘工伤调查暂停,待上级部门复核’,签发人署名是‘星耀科技安全合规部’,但电子签章的底层证书持有人是汤敬德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她的嘴角又浮起那个讽刺的弧度,“也就是说,我父亲的终端,是被你的表舅亲手封存的。”
周洛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烫得他舌根发麻,但这种痛感反而让他的思路清晰了一点点。他把金属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那张黑色SD卡。“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潜入锦石工业园C区7号厂房,从郑远鸿被封存的终端里取出一块编号SR-2041的芯片。你的任务是什么?”
郑幼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播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久到她面前的咖啡表面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奶皮。然后她把帽衫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来。她比周洛想象中更消瘦,颧骨突出,眼眶下有深深的阴影,但那双继承了汤敬德的眼睛里正烧着一种不会灼伤别人、只灼伤自己的火。
“我的任务刚好相反。”她说,“第一项,阻止任何人接触我父亲的终端。第二项——不,汤敬德把我的清单顺序排乱了。我的第一项任务是,找到并销毁所有关于星耀科技工厂有毒材料的检测证据。包括你手里的那块芯片。”
两个继承者。两份清单。一个要取,一个要毁。
周洛几乎想要笑出声来。“他到底想让我们合作还是互相残杀?”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郑幼清合上笔记本电脑,背起背包,“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钱。三亿资产只是一个鱼饵,我们才是真正的奖品。六个人被拖进一场谁都赢不了的游戏,然后被直播,被下注,被几千人围观——你觉得汤敬德设下这种局,是为了把钱留给谁?”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没有回头。
“但我必须赢。”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突然炸开一道细纹,“清单上说,只有第一个完成全部任务的人,才能解锁遗产。但我不在乎那笔钱。我要拿到汤敬德留在智能合约里的东西——他在遗嘱最后一段提到了,有一个文件,叫‘1107号工伤案完整调查报告’。里面有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周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在做数字取证——你的直播间里,有人在给你发弹幕吗?”
郑幼清转过身来,举起手机,让他看清屏幕。
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是813,弹幕池正在疯狂滚动。周洛凑近看,那些弹幕不是加油打气,不是骂人嘲讽,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内容: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坐标,格式整齐划一,像是被机器批量生成又像是被人手工编码。每隔几条就有一条相同的信息跳出来,被红色加粗标注:
“郑远鸿不是失踪,是工伤死亡。他的尸体就在7号厂房。”
郑幼清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被按进磨刀石:“这些坐标每出现一次,我的手机定位就会自动改动一次。今天早上我被导航带到了一座废弃化工厂的门口,而那个地方和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打卡的GPS坐标完全一致。”
周洛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直播间弹幕池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涌入了一批相同的坐标信息。更诡异的是,他的导航软件正被一个不知来源的程序强行启动,屏幕上自动加载了一条路线——终点就是锦石工业园C区7号厂房。
弹幕里突然刷出一行大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欢迎1107号玩家接受任务。倒计时加速:每有一位玩家放弃,其余玩家剩余时间减半。”
紧跟着,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进度条,上面写着“当前剩余玩家:6/6”。进度条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刷新按钮,显示着更新时间是两秒钟之前。
然后,进度条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6/6变成了5/6。
郑幼清也看到了。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有人退出了”,但喉结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周洛的手机再次震动。来自0000的短信:
“五号继承者已主动放弃。其社交关系链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公开。作为惩罚,其余玩家任务剩余时间减半。当前剩余时间:三十五小时五十九分。”
那个倒计时再次出现。红色数字跳得比之前更快,每一次跳动都在啃食周洛所剩无几的安全感。他把短信举给郑幼清看,后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拉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澜京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我先去工厂。”她说,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如果你也来的话——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对立的。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她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周洛独自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金属盒,盯着那张黑色SD卡,盯着两只空掉的咖啡杯。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灰蓝变成脏兮兮的橘粉色,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他正被拽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
弹幕池里有一条消息被反复顶到最上面,账号是一串乱码,头像纯黑,内容只有五个字:
“小心你的影子。”
周洛低下头。咖啡馆的地板上铺着自己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长。影子的轮廓清晰,手臂、肩膀、头部,一切都正常。但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右手位置,正握着一个他没有拿在手里的东西。
影子握着的是那枚黑色SD卡。
而他明明把SD卡放在了口袋里。
周洛慢慢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金属盒的冷硬边缘,但盒子是空的。SD卡不知什么时候被取出来,正安静地躺在桌面正中央,卡面上那一枚微型数据接口正对着头顶灯光,反射出一星血红的光。
他抬头环顾四周。无人咖啡馆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玻璃隔断完好无损,磨砂玻璃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头顶没有监控,桌面没有机关,空气里只有咖啡机待机的轻微嗡鸣。
但SD卡确实从盒子里跑到了桌面上。
周洛感觉自己的右手开始发麻。他低头看向那只手,发现手指不自觉地摊开,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弯曲,呈一个捏取东西的姿势。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手腕内侧那圈红痕——比昨天更深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边缘隐约可以看到极细的、像是被针灸针刺过后留下的针眼,排列整齐,一共六个。
他数到第六个的时候,手指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不是自己动的。是某种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手腕沿着肌腱传到了食指,像是在播放一段不受他大脑控制的肌肉信号。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划动,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以后,他的手重新垂落下去,恢复了正常。
周洛盯着桌面,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他用袖子蹭掉桌面上的咖啡渍,露出刚才食指划过的位置。那不是幻觉。桌面上的确被他的指甲刮出了一层浅浅的、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懂的痕迹。
两个汉字:
“别查。”
周洛把黑色SD卡重新装进金属盒,把盒子塞进贴身的内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越过一万五千,弹幕刷屏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字。但所有弹幕的颜色都不约而同地变成了同一个色号——和那只眼睛里倒映的暗金色一模一样的色号。
他在咖啡馆门口犹豫了不到十秒,然后朝锦石工业园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正在变亮的天色,身前是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右手,正在对着他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影子的嘴唇上。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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