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洛被一封邮件吵醒了。
不是手机铃声,是那种强制弹窗——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紧接着三连震动,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急促地敲击桌面。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解锁,看到星图邮箱的红点图标上压着一个数字:3。
三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同一个地址:TG_DigitalLegacy@heavenmail.ven。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划掉通知继续睡,但发件人昵称那行字让他的拇指悬停在了半空——“汤敬德遗嘱执行办公室”。
汤敬德。
周洛花了整整十秒钟才从记忆库深处打捞出这个名字。远房表舅,他母亲那边的亲戚,血缘关系淡得像隔夜的茶水。上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前?十二岁?十五岁?他记得那个男人个子很高,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斜的虎牙,在某次家族聚会上给过他一个厚重的红包,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母亲偶尔提起过,说表舅在南边搞什么数字资产投资,赚了大钱,又赔了大钱,最后干脆断了联系。
死了?而且死了之后,给他发邮件?
他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点开第一封邮件。正文措辞像是律师事务所的标准模板,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每个句号后面都多出一个空格,像是打字的人手指在发抖。
“周洛先生,您好。根据已故汤敬德先生生前留存的数字遗嘱托管协议,您已被指定为其全球数字资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经云端遗嘱平台‘天秤座’系统智能核验,您的生物特征哈希值与遗嘱中留存的密钥完全匹配。目前托管资产折合澜京币约三亿一千二百万。请于三十个自然日内,前往澜京市云端遗嘱中心完成身份二次核验及遗产接收手续。逾期未处理,资产将按智能合约条款永久销毁。”
下面附了一个坐标链接,一个十六位验证码,以及一份足足有四十多页的电子文档。
三亿。
周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法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神经质,像是突然被人在耳边讲了一个蹩脚的笑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三亿。诈骗短信都不敢这么编。
但他没能重新入睡。因为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邮件,是星图的好友动态提示音——一种轻快的、水滴落地的音效,在凌晨两点半的黑暗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他烦躁地翻过手机,看到通知栏弹出一行字:“你的好友林晓评论了你的头像。”
林晓是他女朋友,就睡在隔壁卧室。她不太可能在凌晨两点评论他任何东西。
周洛点开星图,第一眼没看出什么问题。他的个人主页还是那个样子,背景是他去年在澜京森林公园拍的日暮剪影,名字是“周洛Leo”,简介是“码农/咖啡因容器人/沉默的大多数”——毫无特色,毫无攻击性。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头像被换了。
原来是一张他自己拍的柴犬表情包,现在变成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从瞳孔到虹膜的纹路都清晰得吓人,像是用微距镜头贴着眼球拍的。瞳孔周围弥漫着一圈不自然的暗金色,最中心的位置倒映着一个极小的、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影,蹲着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周洛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将近一分钟,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那不是他。
他确定自己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
他试图换回头像。系统提示“操作失败,您暂无权限修改头像”。他试着删除账号——同样提示无权限。他点进设置,发现他的安全邮箱被替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地址,绑定手机号那一栏显示着一串他完全没见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未知地区”。
他想截图保留证据,但截图的那一瞬间,屏幕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手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截图都变成纯黑的空白图片。
然后他看到了签名。
他的星图签名原来是一句“写bug中,勿扰”,现在变成了一行字,六个汉字,字体是他从未用过的暗红色瘦金体:
“游戏已经开始。”
周洛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冲进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剧烈颤抖。他登录星图网页版,登录另外两个社交平台——微语和聚光——发现所有账号的头像全部变成了同一只眼睛,签名全部变成了同一句话。
他的数字身份,他的社交面具,他在这座城市里赖以存在的一切虚拟证明,在他沉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已经被什么东西完整地、不留痕迹地接管了。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突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是他从未安装过的一个直播插件,图标是一个由无数根细小红线缝合成的人嘴。窗口标题写着四个字:
“遗愿壁”。
画面里一片漆黑,但右下角的在线人数在跳动:从0跳到7,从7跳到31,从31跳到189。弹幕池还是空的,但周洛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隔着屏幕,静静地、耐心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手机想拨110。但通讯录打开的那一刻,他发现所有联系人的头像也都变成了那只眼睛。包括林晓。包括他母亲。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那个暗金色的、带着倒影的眼球图案。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短信,发自一个四位数的号码:0000。
“周洛先生,您已成为‘遗愿壁’第1107号直播间的主角。直播信号已由您名下所有终端设备同步推流。本条信息仅为系统提示,请勿回复。温馨提示:报警、注销账号、更换设备等行为将被视为放弃继承资格,届时合约将自动触发‘社交关系链公开程序’。祝您游戏愉快。”
周洛慢慢放下手机。
窗帘没拉严,窗外是澜京三环路的夜灯,暗橘色的光铺在地板上,像一滩干涸的血。他站在那滩光里,赤着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冷。
客厅角落的智能音箱突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音,然后熄灭了。像是有人清了清嗓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一封邮件、第二封邮件他看了,第三封还未点开。周洛重新打开邮箱,手指悬停在那封红色加粗标题的未读邮件上方。标题写着:“遗愿清单·序章——请您于72小时内完成第一项任务,以确认继承资格。”
他没有点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邮件的预览窗口里,第一行字已经在没有点开的情况下自动加载了:
“任务一:潜入锦石工业园C区7号厂房,获取编号SR-2041废弃芯片。该芯片嵌入在车间经理专用终端内。注意:该终端所在工位目前处于封存状态,封条编号MU-1107。”
周洛不认识什么锦石工业园,不知道什么SR-2041芯片,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远房表舅的遗产会牵扯到一个被封存的车间工位。
但他认识“MU-1107”这个编号。
那是他出生日期的倒序。
他关掉邮箱,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冷水。手还在抖。水溅出来一部分,打湿了灶台上的便签纸——那是林晓三天前写给他的购物清单,字迹娟秀:“鸡蛋、牛奶、洗涤灵、记得交电费。”
便签纸右下角有一小块被水泡过的痕迹,纸面鼓起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透过那个水泡,周洛看到纸背透出一行不属于林晓的字,像是用淡红色墨水写上去的,正随着水渍的扩散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别回头。”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林晓均匀的呼吸声。一切正常。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时,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浅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握过一下。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邮件,不是短信,不是直播提示。是星图的一条系统通知,措辞礼貌而冰冷:
“尊敬的用户,您的直播间‘遗愿壁·1107号’已通过实名认证为‘优质内容直播间’,系统将自动为您开启礼物打赏功能。当前直播间在线人数:2300。”
2300个观众。
周洛关掉手机,走进了浴室。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声填满整个空间,然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十指用力按压眼眶,眼前出现一片紊乱的彩色光斑。
在那些光斑里,他又看见了那只眼睛。
倒影里的人影比之前更大、更清晰了——蹲在地上的,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顶橙黄色的安全帽。安全帽上有一行模糊的黑色编号,最后一个数字被拇指挡住,只能看到前三码:
MU-1。
他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里一切如常,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周洛站起来,用手抹开镜面上的雾气,看见了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六岁,瘦,眼眶下面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色印记。
但镜子里的他,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分明没有在笑。
周洛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他却纹丝未动,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镜面上的水雾重新聚拢,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像是有人从镜子的另一侧缓缓地、故意地哈了一口气。
雾气散去之后,那个笑容消失了。镜面上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是用指尖写上去的,笔画还在往下淌水:
“接单。”
周洛打开了第三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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