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艾琳在公寓沙发上醒来,脖子僵硬得几乎无法转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黑暗的车库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坐在客厅里反复阅读那张旧报纸,直到字迹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雾。报纸现在摊在茶几上,旁边散落着她连夜打印出来的资料——北岸社区的火灾报告、莉莉安·克罗斯的律师执业登记信息、凯特琳·玛伍德的出生公告。
那张出生公告是从《北岸纪事报》的电子档案中截取的,日期是三十四年前的六月。凯特琳·玛伍德出生于北岸镇一个普通家庭,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父亲在当地邮局工作。公告栏里还附着一张婴儿照片,一个裹在白色襁褓中的女婴,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艾琳试图将那个婴儿与会议室里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陪审团面前侃侃而谈的女人联系起来。她们之间隔着一场火灾、一具烧焦的尸体、一个被窃取的名字,以及十五年的谎言。
她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泼了几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需要打起精神来。下午两点,马丁·瓦伦丁会准时出现在律所会议室,而她必须坐在莉莉安旁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扮演一个毫无察觉的合伙人。
上午九点,艾琳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律所。
前台接待员萨拉正在整理邮件,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海耶斯女士,您这么早就来了?克罗斯女士已经在您办公室等您了。”
艾琳的脚步顿了顿。“她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八点不到。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
艾琳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莉莉安正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着一套炭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天平胸针——那是她们五年前为庆祝律所成立三周年定制的情侣款,艾琳也有一枚,一直收在首饰盒里,很少佩戴。
“你看起来糟透了。”莉莉安抬起头,眉头微蹙,“昨晚没睡好?”
“老毛病,失眠。”艾琳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说有重要的事?”
莉莉安将那份文件推到艾琳面前。“马丁·瓦伦丁的背景资料。在下午的会面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了解一下。”
艾琳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剪报,标题是“风投新星瓦伦丁陷入股权纠纷,前合伙人指控其商业欺诈”。往下翻,是马丁·瓦伦丁的公司注册信息、近三年的财务摘要、以及一份警方笔录的副本——三年前,他的前女友曾向卡斯尔顿警局报案,声称遭受了“人身威胁”,但最终撤回了指控。
“看起来是个麻烦人物。”艾琳抬起头,“你确定要接这个客户?”
“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莉莉安啜了一口咖啡,“他的案子如果进入刑事程序,律师费至少在七位数。而且股权纠纷涉及大量财务文件,我们需要一个人来梳理证据链条。”
“你想让我做后台工作?”
“你是最擅长这项工作的。”莉莉安微笑着,“我在前台负责庭审策略和客户关系,你在后台负责证据分析和程序攻防。我们一直是这样分工的,不是吗?”
艾琳盯着莉莉安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澈而真诚,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果是昨天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会感激莉莉安把最重要的后台工作交给自己。但此刻,她听到的是一个不同的潜台词——“我要把你埋在文件堆里,让你没有时间去查别的事情。”
这是偶然吗?还是莉莉安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让我考虑一下。”艾琳合上文件,“下午见过瓦伦丁本人之后再决定。”
莉莉安耸耸肩,站起身来。“随你。不过——对了,”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昨天晚上你在阁楼找的那份旧案卷,我让档案管理员帮你调出电子版了,已经发到你邮箱。不用再跑一趟阁楼了。”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没有等待艾琳的反应。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艾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确实有一封新邮件,来自档案管理员,抄送给了莉莉安。邮件附件是那份旧案卷的完整扫描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那时候艾琳正坐在自家客厅里,对着那张旧报纸发呆。而莉莉安却在处理工作邮件,还特意安排人帮她调阅档案——表面上是体贴,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你不用再去阁楼了,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看的了。
艾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滞了片刻,然后打开浏览器,清除了搜索历史,新建了一个加密的私人文件夹。在查清真相之前,她需要换一种方式收集信息。
她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北岸 火灾 锅炉事故 调查 报告”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中,前几条都是当年《北岸纪事报》的报道,与她已经拿到的那篇大同小异。但翻到第五页时,一个不起眼的链接引起了她的注意——“阿瓦隆州消防局档案·北岸镇寄宿公寓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完整版)”。
这是一份扫描版的PDF文件,共计四十七页。艾琳将文件下载到加密文件夹中,快速浏览。前三十页是火灾现场勘验记录、物证照片和锅炉技术参数表,结论写着“事故原因:供暖锅炉压力阀故障导致过热起火”。一切看起来都是标准程序。
但在第三十一页,她看到了一行手写的批注。
这份报告的边栏有一处潦草的笔迹,似乎是某个调查人员在打印件上随手写下的备注。字迹经过扫描后有些模糊,但艾琳仍然辨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
“现场提取到助燃剂残留物。建议刑事调查部门介入。驳回。”
驳回。
艾琳又读了一遍。锅炉故障是事故原因,但现场却检测到了助燃剂。这说明火灾是人为纵火。而调查人员建议刑事介入的请求被驳回了——被谁驳回?为什么?
她迅速翻阅报告的签名页。调查报告的审核栏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审核人:地区检察官办公室·L·克罗斯”。
L·克罗斯。
莉莉安·克罗斯的父亲——或者说,真正的莉莉安·克罗斯的父亲——是北岸镇所在的格兰特县的地区检察官。
艾琳闭上眼睛,让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接。十五年前,北岸镇的寄宿公寓发生火灾。真正的莉莉安·克罗斯在火灾中丧生。凯特琳·玛伍德幸存下来,盗用了莉莉安的身份。火灾被认定为事故,尽管现场检测出了助燃剂。驳回刑事调查请求的人,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克罗斯先生——那个死去女孩的父亲。
他是在保护什么人?还是在拒绝承认自己的女儿可能死于谋杀?
而那个改名换姓的凯特琳,她在那场火灾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办公室内线电话的蜂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萨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海耶斯女士,瓦伦丁先生提前到了。克罗斯女士让我通知您去三号会议室。”
艾琳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距离约定的两点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有说为什么提前吗?”
“没有。但克罗斯女士已经在会议室陪他聊天了。她还说——”萨拉压低了声音,“她还说请您带上那份背景资料文件。”
艾琳挂断电话,将那份调查报告的窗口最小化,设了一个新的密码保护。然后拿起桌上那份马丁·瓦伦丁的背景资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年来律所打赢的标志性案件的判决书影印件。艾琳经过这些镜框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西装笔挺,步伐平稳,表情克制。一个完美的刑辩律师形象。
她推开三号会议室的门。
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莉莉安正在倒咖啡,看见她进来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个男人站起身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深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袖口的金属纽扣反射着顶灯的光芒。他的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让艾琳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冬日湖面下的暗流。
“海耶斯女士,”他伸出手来,手掌干燥而有力,“久仰您的大名。莉莉安一直在称赞您在证据排除规则方面的专长。”
“瓦伦丁先生。”艾琳与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本来约的是两点。”
“抱歉,”马丁·瓦伦丁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我的日程临时变动。下周需要飞一趟威斯康星,处理那边的资产清算。在走之前,我希望能把这边的事情确定下来。毕竟——”他看了莉莉安一眼,“信任的律师团队对一个人来说,有时比商业伙伴更重要。”
莉莉安接过话头:“瓦伦丁先生的股权纠纷可能会升级为刑事指控。对方已经向卡斯尔顿地检办公室提交了一份欺诈报案。我们评估过,如果进入刑事程序,最核心的争议点在于电子邮件和财务记录是否构成虚假陈述。”
“我有几个问题。”艾琳翻开背景资料,“瓦伦丁先生,第三页提到您的前合伙人指控您‘商业欺诈’,但具体指控内容是什么?是否存在书面合同被篡改的情况?”
马丁·瓦伦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我的前合伙人格雷戈里·蔡斯认为我在A轮融资的估值报告上做了手脚。事实是,那份报告是由第三方审计机构独立出具的。蔡斯之所以指控我,是因为我在董事会上投票反对他的扩张计划,他想把我踢出公司。商业上的报复,仅此而已。”
“那么,”艾琳继续问道,“警方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对您进行过讯问?”
“有过一次。”马丁说,“大约两个月前。他们在我的办公室问了我大概四十分钟。没有逮捕,没有指控,甚至连米兰达警告都没有宣读——当然,我也就不需要放弃什么权利。”他说着,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口气加上一句,“我的律师当时在场。一切都在程序范围内。”
莉莉安适时插话:“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刑事指控可能在任何时候被正式提起。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证据排除的动议策略,以防地检办公室在讯问程序上耍花招。”
艾琳点点头,却注意到马丁·瓦伦丁在说“律师在场”的时候,目光短暂地飘向了莉莉安的方向。那不是一个普通客户看向律师的眼神——那是一种确认,像是演员在等待导演的暗示。
那一瞬间,艾琳的后颈竖起了寒毛。
“瓦伦丁先生,”她忽然问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问题,“您和克罗斯女士认识多久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短暂地凝滞了。
马丁·瓦伦丁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沉默的那一秒暴露了他在思考。“大概三个月前,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例行了解客户关系背景。”艾琳维持着职业化的口吻,“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评估潜在的利益冲突。”
“当然。”马丁点了点头,“没有利益冲突。我和莉莉安的交往仅限于律师与客户的关系。”
交往。这个词让艾琳心中又多了一层警觉。但她在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与莉莉安配合着完成了客户访谈,讨论了股权纠纷的技术细节、可能的法律策略和费用安排。马丁·瓦伦丁在下午三点时起身告辞,双方签署了委托协议,握手告别。
当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时,莉莉安转过身来,靠在会议桌边缘,双臂交叉,看着艾琳。
“你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我对任何第一次见面就反复强调自己‘程序合规’的客户都持保留态度。”艾琳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太干净的东西通常都有问题。”
“也许是因为他太干净了,所以才需要我们。”莉莉安的语气变得若有所思,“艾琳,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一个人表现得无懈可击,恰恰是因为他有着不能被人看见的裂痕?”
艾琳抬起头,对上莉莉安的视线。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瓦伦丁。”莉莉安笑了,“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两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莉莉安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朝门口走去。“明天我会让调查部开始收集对方公司的背景资料。证据整理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毕竟,这是我们的分工。”
她走后,艾琳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色天平胸针——她今天特意从首饰盒里翻出来戴上的。那枚胸针的内侧刻着两行小字:“正义与友谊,永不倾斜。”
她摘下胸针,将它放进抽屉深处。
窗外,卡斯尔顿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云层,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而她手上的这桩委托,看起来是股权纠纷,但她已经开始怀疑——
这也许是莉莉安为她量身定制的一个陷阱。
而马丁·瓦伦丁,这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风投家,很可能就是陷阱中那一排最锋利的钢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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