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卡斯尔顿下着冷雨。
艾琳·海耶斯站在“海耶斯与克罗斯律师事务所”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俯瞰着第三大道上被雨水打湿的霓虹招牌。身后传来开香槟的声音,软木塞弹到天花板上,引发一阵欢呼。她转过身,看见莉莉安·克罗斯正举着酒杯朝她走来,深蓝色的套装一丝不苟,金色的短发在暖光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发呆呢,合伙人?”莉莉安把另一杯香槟塞进她手里,“我们刚打赢了梅里克案。十二项重罪指控,全部无罪释放。你知道现在检察官办公室那帮人有多恨我们吗?”
艾琳扯出一个笑容,与她碰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的陪审团指导程序差点出问题。”艾琳说,“如果桑德警探当时没有在讯问前完整宣读权利告知,整个口供都会被排除。”
“但你没有让那种情况发生。”莉莉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密,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你是整个阿瓦隆州最懂宪法第六修正案和证据排除规则的刑辩律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艾琳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律所里正在庆祝的同事们——年轻律师、实习助理、行政秘书,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这家律所是她们在八年前共同创立的,从一个只有两张办公桌的小办公室,发展到如今占据整栋大楼十二层、拥有四十名律师的规模。在卡斯尔顿法律界,“海耶斯与克罗斯”意味着最顶尖的刑事辩护,意味着让检察官们咬牙切齿的胜诉率,意味着两个女人用才华和意志力筑起的堡垒。
没有人会怀疑这对搭档之间的默契。她们在法庭上的配合如同双人舞,一个负责摧毁检方物证的合法性,一个负责瓦解证人证言的可信度。当艾琳低头翻阅案卷时,莉莉安总能恰到好处地补上交叉询问的节奏;当莉莉安在陪审团面前慷慨陈词时,艾琳会在关键时刻递上一份关键判例的摘要。法官们敬畏她们,对手忌惮她们,客户则不惜支付天价律师费来换取她们的无罪承诺。
但此刻的艾琳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我先回去了,”她把香槟杯放在助理端着的托盘上,“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需要补一觉。”
“要不要我送你?”莉莉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或者那只是酒精和灯光造成的错觉。
“不用,你留下来招待大家。”艾琳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她走出律所大门,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和略显松弛的下颌线。四十二岁。她把最好的二十年献给了刑法,献给了那些被指控、被追诉、被逼到墙角的人。她为杀人嫌疑犯辩护,为金融诈骗犯争取取保候审,为毒贩推翻非法搜查的证据。她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或者说,她曾经相信。
雨还在下。艾琳站在大楼门口,望着马路上反射着车灯的水洼,突然不想回家。她转身又走进电梯,按下了通往阁楼的按钮。
律所阁楼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空间,堆满了旧案卷宗、过期的法律期刊和前任租户留下的杂物。艾琳偶尔会来这里,只是想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想一些事情。这次她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寻找九年前一桩旧案的原始档案。梅里克案的上诉程序可能需要援引那个案例,她记得案卷编号,记得判决结果,却找不到电子档案。
阁楼的灯管有一盏坏了,只剩下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艾琳搬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逐一检查上面褪色的标签。“霍普金斯诉阿瓦隆州”、“威廉姆斯案陪审团记录”、“废止的刑诉程序手册”……她的目光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箱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箱子比其他箱子更旧,纸板已经发软,边缘被潮气浸出深色的水渍。艾琳不记得自己见过它。她掀开箱盖,里面散乱地堆着一些个人物品:几本皮面笔记本、一只老式钢笔、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
她拿起那张报纸。纸质已经发脆,折叠处几乎断裂,油墨的味道早已散尽,只留下淡灰色的字迹。她在落地灯下展开,看见报头印着“北岸纪事报”,日期栏显示这是十五年前的报纸。
头版新闻的标题是:《北岸社区火灾吞噬年轻女孩,调查称事故原因不明》。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年轻女子,长发披肩,眼神里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图片说明写着:“凯特琳·玛伍德,19岁,在火灾中不幸遇难。”
艾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瞬间感到血液仿佛凝住了。
那个女子,那个名叫凯特琳·玛伍德的死者——她的眉眼,她的下巴轮廓,她嘴唇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了十五年的人。
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
艾琳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报纸从手中滑落。她猛地转身,看见莉莉安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你怎么上来了?”莉莉安的声音带着困惑,“我看你外套落在大堂沙发上,就给你送过来。保安说你没出大楼,电梯却显示停在了阁楼层。”
艾琳的心脏剧烈跳动,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纸箱。
“我找旧案卷。”她说,努力让声线保持平稳。
莉莉安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艾琳的肩膀,扫过那个敞开的纸箱,又回到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
“找到了吗?”
“还没有。”艾琳弯腰捡起那张报纸,迅速折叠起来,“这里太乱了,我明天再继续找。”
“也好。”莉莉安把外套递给她,“早点回去休息。别忘了,明天下午两点,新客户马丁·瓦伦丁要来律所签委托协议。我费了很大劲才把这位风投家从道森律所那边挖过来,你可别顶着这双黑眼圈见他。”
“马丁·瓦伦丁?”艾琳重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做私募股权的,最近陷入了一桩股权纠纷,可能需要刑事辩护的策略支持。”莉莉安淡淡地说,“具体细节明天再说。现在,回家。这是合伙人的命令。”
她说着,轻轻推了推艾琳的肩膀。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叹她们的友谊如此真挚。
艾琳走出阁楼,莉莉安帮她关上灯。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各自去了停车场。
开车回家的路上,艾琳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把那张报纸带了出来,此刻正塞在副驾驶座的手提包里。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雨刷来回刮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凯特琳·玛伍德,19岁,火灾遇难。
那张脸。那个笑容。
她认识那个笑容。十五年前,她在阿瓦隆大学法学院的第一天,就是这张脸坐在她旁边。只不过那时候她不叫凯特琳·玛伍德,她叫——
莉莉安·克罗斯。
如果莉莉安·克罗斯就是凯特琳·玛伍德,那么在十五年前那场火灾中死去的又是谁?如果真正的凯特琳没有死,她为什么要换一个名字生活?她所认识的这个女人,这个与她并肩作战十五年、共同创建律所、知道她所有秘密的挚友——到底是谁?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引擎熄灭。艾琳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打开手提包,取出那张报纸,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下重新展开。
她刚才漏看了一段正文。
火灾发生在北岸社区一栋老式寄宿公寓。据警方报告,火源来自地下室供暖锅炉的故障。现场发现一具无法辨认的女性遗体,后经牙科记录确认,死者为“凯特琳·玛伍德”。报道最后一段还提到——
艾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报道最后一段写道:“据公寓管理员回忆,玛伍德小姐此前与一名寄宿室友共用二楼房间。该室友同为年轻女性,据信在火灾当晚外出未归,事后亦未与警方联系。警方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该室友的名字是:莉莉安·克罗斯。
所以真相与表面刚好相反。死去的不是凯特琳,而是真正的莉莉安·克罗斯。活下来的那个女人——她的合伙人、她的挚友——是凯特琳·玛伍德。她盗用了死去室友的身份,改名换姓,考进法学院,通过律师资格考试,然后用了十五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艾琳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今天庆功会上莉莉安说的那句话——“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如果身份是假的,那么其他的一切呢?
车窗外,地下车库的感应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拇指悬在莉莉安的名字上。她应该直接打过去质问,还是应该先查清更多真相?如果十五年来这个女人从未露出破绽,那只说明一件事——她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伪装者。而将一个伪装者逼入绝境,可能会引发什么后果,她们作为刑辩律师都再清楚不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发自莉莉安·克罗斯。
“到家了吗?外面雨太大了,你开车小心。晚安,合伙人。”
艾琳盯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动作。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夜晚之前,她会把这条短信理解为一种温暖的关怀。而此刻,她只看出了另一层含义——
我在注意你的行踪。
她关上手机,没有回复。在重新陷入黑暗的车厢里,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开始,她要查清这个女人的一切。而在查清之前,她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她是整个阿瓦隆州最擅长假装的人——一个在法庭上替杀人犯、诈骗犯和毒贩编造无罪故事的刑辩律师。如果连她都演不好这场戏,那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只是她不知道,十五年前的那场火灾并不是意外。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马丁·瓦伦丁的新客户,将会成为莉莉安棋盘上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棋局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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