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秀明读完那封信的时候，集会所里没有人说话。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盖上，把那枚刻着“美”字的铜钥匙插进锁扣轻轻一转。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拭着镜片上那层薄薄的水雾。台下的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平静的，像一个人终于泅渡过了那条他以为永远游不到对岸的河流。他把铁盒子放在讲台的一角，重新戴上眼镜，用和刚才读信时一模一样平稳的声音说：“今天的读书会到这里结束。下周三是遥的十五岁生日。那天由她来选书。她想读什么，我就读什么。”
山下遥坐在最后一排，粉色毛线帽已经摘掉了——她的头发全长出来了，乌黑浓密，扎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肩膀上。她听到九条念到自己的名字时，把脸埋进阿枢的胳膊里，耳根通红。阿枢用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遥抬起头，用那双深棕色的、已经没有任何皮疹痕迹的眼睛看着舅舅，然后站起来，用一种还很稚嫩但已经学会不在很多人面前发抖的声音说：“我要读《春雪》。不是第九幕的那个《春雪》，是三岛由纪夫写的那个《春雪》。因为那本书里有一句话——‘法律是理性的，但美是超越理性的。’我想知道，美到底是什么。”
九条秀明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她。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这个三岁起住在废土町、喝了六年被污染的水、起过和她姑姑一样的皮疹、在九岁那年失去了她唯一认识的读书先生、又在十四岁这年看着他走回来的女孩——她在问他一个他花了十年时间、用斧头和短刀和冷库和刀片和腰带和五条人命和一封没拆开的信都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美到底是什么。是金阁寺在火中燃烧的飞檐吗，是松枝清显在春雪中凋零的侧脸吗，是康帕内拉消失在银河尽头时那只松开的手吗，是美羽站在樱花树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吗，是遥在银杏树下把一颗草莓糖放进铁盒子里那只起满皮疹的小手吗——他不知道。但他说：“好。下周三，我们一起找。”
集会散场时，草薙诚仍然靠在门框上。他看着废土町的居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集会所——松本菊牵着翔太的手，翔太的蓝色毛线帽上那颗黄色星星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山下茂端着他的搪瓷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干净的水；吉冈真佐子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和道然法师并肩走在一起，两人在低声讨论着下一批运来的树苗应该种在哪个位置；中村良平蹲在集会所门口，正在用湿巾给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擦耳朵，那只猫是他去年从旧书通捡回来的，取名叫“极黑”——因为它的毛色黑得像九条用来写信的那种墨水。
阿枢和遥最后走出来。阿枢手里拎着九条秀明的旧帆布包——刚才九条说想去山坡上坐一会儿，托他把包先带回棚屋。包很轻，里面只有那本翻烂的《银河铁道之夜》和那个装着美羽信的铁盒子。
“草薙先生。”遥走到他面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折成正方形的纸，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草薙诚展开来，看到那是一幅蜡笔画。画面上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金黄色的落叶中间。画面的最上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标题：“我们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字迹稚拙而认真，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穿：“谢谢您帮我把钥匙带给读书先生。他说钥匙是美羽给我的。那我就是美羽的妹妹了。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有一个姐姐。她九岁。我也九岁过。我们都是九岁。”签名处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
草薙诚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蹲下身，让自己和遥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收到。我会把它裱起来。”
遥伸出手，用那只五年前起满皮疹、现在光滑如新的小手，轻轻地、郑重地握了一下草薙诚的手指。然后她转身追上阿枢，两条辫子在肩后跳跃着，像两条乌黑的小鱼。
山坡上，九条秀明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月光很好，洒在新种下的白杨树苗上，树苗的叶子上还挂着傍晚灌溉时留下的水珠，反射着银色的微光。湿地里的青蛙正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计时器。山下茂的搪瓷杯还放在石头旁边，杯子里水面的月影轻轻晃荡着，晃成一个模糊的、忽圆忽缺的光斑。
草薙诚走上山坡，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九条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和而有质感的声音说：“草薙先生，你今天没有带那本书。”
“哪本？”
“《废都杀人谱》。我写的那本。五年来每次你来看我，都带着它。今天你没带。”
草薙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本手工装订的书。布面装帧，针脚细密，封面是空白的。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拍了拍。“带了。但今天我不是来请你签名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听你读信。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草薙诚把书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九条秀明五年前在法庭上念给美羽的那封信的全文。下面盖着一个监狱阅览室的蓝色印章，以及一行假释审查委员会的红字批复：“经审查，该服刑人员已完成全部狱内再教育课程。建议假释。”他翻过这一页，后面还有一张空白页——那张他一直留着、没有写过任何字的空白页。
“这本书写到这里为止，所有的空白都被填满了。但我想，也许这部作品不该结束在我手上。它应该结束在你手上。”草薙诚从口袋里掏出钢笔，递给九条秀明，“所以这一页，留给你。你想写什么都可以。”
九条秀明接过钢笔。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空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停了很长时间。月光照在手工纸的毛边上，那些毛边像是被谁用指甲小心地撕过，不整齐，但有一种手工的、有温度的质感——和他五年前一页一页装订时的手感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美羽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时间会让伤心变小。”也想起遥问的那个问题——“美到底是什么。”他想起田代孝之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签完的倾倒许可书；想起横山隆志在竹林里说“你们可以搬走”；想起绪方和彦冻僵的睫毛上凝结的霜花；想起藤原敏夫把原始检测报告塞进碎纸机时发出的那声干涩的咔嗒声；想起坂口宏明坐在那座仿金阁寺的桥上，穿着和服，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微笑，好像他终于收藏到了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自己的死亡；想起横沟正典站在法庭讲台上，在全体同行面前承认他选择了沉默。然后他想起山下茂削竹片的手，想起松本菊在竹林里反问他那句“警官，还有谁在乎我们”，想起翔太退烧那天说要去山上看看土和铁桶，想起吉冈真佐子把退休金支票递给环境署时手指的颤抖，想起阿枢站在废弃厂房里泪流满面地说“我不想再失去一个父亲”，想起遥在银杏树下念完美羽的信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说“这是给美羽的，去别人家做客要带礼物”。他忽然明白了美是什么。美不是金阁寺的飞檐，不是春雪中凋零的侧脸，不是任何一本小说里那些被荧光笔划出的段落。美是草莓糖。是一个孩子把一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放进另一个孩子的铁盒子里。是没有任何人教她这么做，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落笔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叶落在银杏树下的泥土上。他没有写很长，只写了三行字。写完之后他把钢笔还给草薙诚，站起来，拿起山下茂的搪瓷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湿地边缘新种的一棵向日葵根部。水渗进泥土的速度很快，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湿痕也消失了，只剩下松软的、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泥土。
“草薙先生，这本书可以合上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转身朝山坡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白发在夜色里像一小片还没有融化的雪。
草薙诚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着那张空白页上九条秀明最后写的几行字。字迹瘦硬有力，极黑墨：
“美羽，爸爸把故事念完了。遥说她是你的妹妹。她有一颗草莓糖要给你。我替你尝了一下，很甜。爸爸爱你。永远爱你。这本书献给所有喝过那杯水、还在等待皮肤上的皮疹完全消退的孩子。”署名处画着一只狐狸。这一次，狐狸的尾巴是翘起来的，像一个问号，也像一只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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