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晨雾彻底散尽的时候,草薙诚已经在那条土路上来回走了三遍。
他在观察。三个目击者,三种完全不同的描述,像三面互相对立的镜子,把同一个案发现场折射成了三个互不相交的现实。松本老妇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中村职员看见一个矮小的白衣女人,道然僧人看见两个戴面具的人。他们在说谎——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草薙诚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们的谎言太过于整齐,整齐得像是一首被预先谱好的曲子。
每个人都在说谎。但没有人露出破绽。
他把车开回新京市中心,一路上反复回想那个拾荒老妇最后的目光。不是恐惧,不是闪躲,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坦荡,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够失去的东西都失去之后,剩下的那点倔强。她的孙子躺在医院里,全身的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在电视上看到那个死去的市议员说:如果觉得水不好喝,可以搬走。然后那个市议员死了,死在竹林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而她恰好是目击者。
太巧了。
草薙诚不信任巧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每一次所谓的“巧合”背后,都站着一个人的意志。他停下车,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咖啡,靠在车门上喝完,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像刚从睡梦中被拽出来。“喂?”
“宫下,是我,草薙。”
“操,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宫下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这才早上七点四十,你是不是又通宵了?”
“帮我查三个人。”草薙诚没理他的抱怨,“松本菊,六十七岁,住在新京市西郊竹林外围的棚户区,拾荒为生。中村良平,三十二岁,公司职员,养了一条狗。还有一个人,法号道然,在龙泉寺修行。查查这三个人的背景,越细越好。重点是,他们有没有和废土町的关联,有没有亲属在那边居住,有没有因为污染问题报过案、打过官司、上过访。”
宫下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坐起来拿笔记本。“你这案子我听说了,电视上都在报。竹林那个,对吧?‘文学杀人魔’,现在媒体都这么叫他。”
“你有看新闻的习惯了?”
“做我们这行,不看新闻怎么知道谁在找谁。”宫下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诚,这个案子你是不是不该碰?我听说警方那边压力很大,两起杀人案,手法都像是仪式性的,舆论已经在发酵了。你一个私家侦探,搅进去干嘛?”
草薙诚沉默了一会儿,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邀请函。”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邀请我见证这场审判。”
下午两点,草薙诚去了新京市立中央医院。这是一栋被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光泽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在长年的风吹日晒中变得斑驳发黄,像老年人的牙齿。住院部七楼是皮肤科和免疫科的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让人鼻腔发紧、胸口发闷的味道。
在护士站报出名字后,一个年轻的护士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推开之前,护士转过头,低声说:“请不要太久。他今天状况不太好。”
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的头发掉光了,不是化疗那种脱落,而是从根部开始枯死,发梢分叉,轻轻一碰就断。裸露的头皮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鳞屑,像干涸的河床表面。最严重的是他的手臂——从肘部到指尖,皮肤大面积溃烂,有些地方结了厚厚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液。痂壳和新鲜的伤口相互交错,像一幅用疼痛绘制的地图。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是松本菊的女儿,也是男孩的母亲。她叫松本早苗。
“您是?”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母兽般的警觉。
草薙诚递上名片。“我是受委托来调查一些事情的。关于您母亲,松本菊女士。她今天早上去过警察局,作为一起案件的目击者做了证词。”
早苗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疲惫,还有一丝隐藏得并不深的怨恨。
“我妈什么都没做错。”她的声音很硬,“她只是在竹林里捡柴火,看见了一个人。警察问她,她就说了。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草薙诚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放松,“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背景。您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翔太。”早苗的声音软下来,“今年八岁。”
“是因为饮水?”
早苗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草薙诚,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挤压过。
“我们在废土町住了十一年。十一年。翔太是在那里出生的。从他三岁开始,身上就开始起疹子,一开始是小块的,我们以为是湿疹,涂药膏就好一阵坏一阵。后来疹子越来越大,皮肤开始开裂,像干旱的田地一样。我带他跑了十几家医院,所有医生都问同样的问题——你们住在哪里?”
她转过身来,眼里的泪水已经被愤怒烧干了。
“当我们告诉他们住址的时候,所有医生都沉默了。有一个老医生直接对我说,‘你们必须搬走,越快越好,那里的水土已经没救了’。但我们没有钱搬走。我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腰,躺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靠我妈捡柴火卖的几个钱过日子。搬走?搬到哪去?”
草薙诚低头看着翔太溃烂的手臂。那双本该握着铅笔、捏着玩具、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的手,现在只能无力地搁在床单上,上面涂满了白色的药膏,像一层薄薄的雪。
“东光化成的人来过吗?”
早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来过来过。去年,他们派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来,拎着一袋水果,说公司对废土町的环境问题‘深表关切’,正在‘积极推进改善方案’。走之前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十万海东元,说是慰问金。我没要。我当着那个年轻人的面,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疯了。”
她走到病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翔太的额头。男孩在睡梦中微弱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像是连做梦都无法逃离疼痛。
“你知道那十万海东元是什么吗?”早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封口费。是我们闭嘴的价格。是我们接受自己孩子慢慢烂掉的价格。”
草薙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正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电梯口,盯着墙上一张褪色的海报——“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看了很久。海报上的蓝天白云和青草地,像另一个星球的风景。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宫下发来的邮件。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开邮件。宫下的调查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三份背景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松本菊:六十七岁,丈夫已故,女儿松本早苗一家居住在废土町。孙子松本翔太于三年前确诊为水源性重金属中毒引发的免疫系统疾病,先后住院四次。松本菊曾于去年五月向新京市消费者权益委员会提交投诉书,控告东光化成非法排污,投诉书被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
中村良平:三十二岁,新京市某软件公司职员。独居。姐姐中村由美子,五年前嫁入废土町,育有一女。三年前,中村由美子因肺癌去世,年仅三十四岁。死后尸检报告显示其肺部组织中的重金属含量远超正常值。中村良平曾多次在社交媒体上发表针对东光化成的激烈言论,最近一条发布于一周前,内容是:“法律保护不了我们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道然法师:本名山下达夫,四十一岁。七年前出家,在龙泉寺修行。出家前是环境化学工程师,曾在海东联邦环境研究院工作六年。六年前,他作为专家证人参与了一起针对东光化成子公司的环境诉讼,在庭审中提供了详尽的土壤和水质分析数据。但最终法院以“技术鉴定存在争议”为由未采纳其证词,东光化成胜诉。那场诉讼结束后的第二个月,他辞职出家。
三个人。三个目击者。三条线。
而这些线,全部都汇向了同一个地方——东光化成,以及那片被他们的铁桶吞噬的废土町。
草薙诚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了眼睛。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凶手要选《罗生门》作为第二幕的主题。在芥川的小说里,每个人都在说谎,而每个谎言背后都有一个不堪的、自私的理由。但在这片竹林里,情况不同。这些人的谎言背后,站着一个共同的真相——一个被法律遗忘、被公司收买、被社会漠视的真相。
他们不是说谎。他们是在用一个编造的故事,来保护那个唯一真实的、但没有人愿意听的故事。
这才是最让草薙诚感到不安的地方。凶手知道这一切。凶手比警方、比媒体、比任何一个旁观者都更了解这些目击者为什么会说谎。他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挑选了他们——挑选了三个与废土町有着血肉联系的人——作为这出戏的配角。
傍晚时分,草薙诚驱车返回新京市区。夕阳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种发灰的橙色,像橘子皮上长了霉。收音机里,新闻主播正在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报道市议会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两名议员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相继死亡,恐慌已经开始在权力阶层的内部蔓延。有议员提出要加强个人安保,有议员呼吁警方成立专案组,还有议员——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在质问警方的效率:“难道要等到所有和东光化成有关的人都死了,你们才能破案吗?”
草薙诚关掉了收音机。
他把车停在“夕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阿部姐正蹲在门口擦灯箱,见他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昨天你匆匆走了,烤鸡串都没吃完。”
“今天补上。”草薙诚推开木门,风铃发出熟悉的响动。
居酒屋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低声聊着什么。草薙诚在吧台前坐下,阿部姐照例端来一杯烧酎和一碟毛豆。他端起杯子,正要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金井。
“诚,你得来一趟。”金井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这次是在冷链仓库。东光化成下属的第三处理厂厂长,一个叫绪方的人。死在自己的冷链仓库里。穿着和服。现场撒满了人造雪,还有《雪国》的书页。”
草薙诚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模仿了《雪国》,”金井接着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子从二楼跌下来的场景,但是变成了冻死。诚,这才过了不到两天。第三起了。”
“绪方这个人,”草薙诚的声音很低,“他在东光化成的废弃物处理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金井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是负责具体执行的。也就是说,田代负责批文件,横山负责打掩护,绪方负责把那些铁桶一车一车运到处理场倒掉。三个人,上下游,一环扣一环。”
草薙诚放下酒杯,对着话筒说了一个字:“去。”
他站起来,在桌上放下一张钞票,对阿部姐歉意地摆了摆手,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风铃在他身后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座冰冷如墓穴的冷链仓库深处,法医正蹲在一具被霜花覆盖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雪国》的残页。纸页上,一行字被荧光笔划出: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隧道的这一端,是新京市的万家灯火。而雪国的那一端,是一片永远无法被净化的土壤,和一群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着第四幕开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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