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草薙诚的脑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找到他了?他在东光化成大楼里。他是我。我是他。”
草薙诚站在大楼门外的台阶上,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整栋大楼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向大厅——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年轻人已经不在前台了。红色的访客证在他胸前晃动的那一瞬,像一个小小的红色警示灯,在草薙诚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
他推门重新走进大厅。前台小姐抬起头,标准微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他的表情打断了。
“刚才那个人——穿蓝色卫衣,戴黑框眼镜——他去了几楼?”
“对不起,访客信息我们不能——”
“他拿的是红色访客证。”草薙诚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红色访客证是最高级别临时通行证,审批权限在部长级以上。你知道最近这家公司有四个人被杀了吧?你现在不告诉我,也许今天晚上就会多一具尸体。”
前台小姐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二十一楼。法务部长办公室。”
二十一楼。内海省三的办公室。那个刚才还在用律师的腔调背诵“法律就是法律”的男人,此刻正在和一个可能是连环杀手的人面对面。
草薙诚冲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拨通了金井的电话。
“金井,东光化成总部二十一楼,立刻派人来。凶手可能就在大楼里。我现在上楼,如果五分钟内我没有再打给你——”
“你说什么?凶手在大楼里?”金井的声音猛地拔高,“诚,你不要乱来,等我带人——”
电梯里信号断了。
草薙诚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一条橡皮筋。到了二十一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出奇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屏住呼吸之后的安静,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快步走向内海省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光。草薙诚的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内海省三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草薙诚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银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像是收缩到了极小的一点。他的脸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身上也没有血,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但草薙诚走进来时,他没有动,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眨眼。
“内海部长。”草薙诚走到桌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内海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抬起眼睛,用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声音说:“他走了。”
“谁?那个穿蓝色卫衣的人?他来做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内海的手指指向桌面。草薙诚这才注意到,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泛黄,像是在抽屉里放了很久,被人翻出来重新摊开在光线下。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的时候露出一道小小的豁口,看起来大约七八岁。
“他说这是他的女儿。”内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九条美羽。那个在五年前死于白血病的孩子。他说,这张照片是在她去世前三个月拍的。那时候她已经确诊了,在化疗,头发掉光了,这张照片上她戴的是假发。但她还是想站在樱花树下拍照,因为她怕自己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草薙诚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假发做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仔细看的话,假发的光泽和真发不一样,那是一种塑料制品特有的、过于均匀的反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戴着假发,站在春天的樱花树下,对着镜头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一次樱花。
“然后呢?”草薙诚的声音很低。
“然后他把照片收回去,对我说了一句话。”内海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水,“他说:‘内海先生,您当年的判决书上写着,不能证明污染和她的病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我想请教您一个法律问题——如果我把您关在一个密室里,往里面灌入同样的废气,注入同样的地下水,让您在里面生活三年,然后您得了癌症,这能算是因果关系吗?还是说,您需要更严谨的证据?’”
内海停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他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干了。
“我问他,你想干什么。他说,他不想干什么。他已经来过了,把想说的话说完了,把想给我看的东西给我看了。然后他就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的时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一个经常来这栋楼的人。”
草薙诚环顾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墙上挂着的律师执照和表彰奖状,扫过桌角那个镀金的笔筒。一切都在原位,什么都没被破坏。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改变了,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无法逆转的变化,像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无论如何重新粘好,都不再是原来的那封了。
“他长什么样?”草薙诚问,“那个人的脸,您看清楚了吗?”
内海重新戴上眼镜,但手指仍然在发抖。“三十多岁,也许是四十出头。很难确定具体年龄。脸色很白,不像正常的白,像是很久没晒太阳的那种。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发烧的人那种亮。说话的时候很有礼貌,每一个词都用得很准。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我会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
“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那张照片之外的?”
“没有。他只留下了——他说的那句话。”
草薙诚离开了内海的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经过男洗手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洗手间里空无一人,但洗手台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卫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用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的瘦硬笔迹写道:
“第五幕不会在内海身上上演。他不配。他只配活着,带着那张照片,活很久很久。他要看着我完成这部作品,然后在每个夜晚反复地问自己:如果我当年说了不一样的话,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现在是不是已经上初中了?”
下面画着那只狐狸。这一次,狐狸的眼睛是睁开的,圆圆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个空洞。
草薙诚冲出洗手间,冲到电梯前,疯狂地按着按钮。电梯正在从一楼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增加,慢得像在爬。他放弃了电梯,转身冲向楼梯间,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鼓点,像心跳,像一个被加速的时钟。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保安正在大厅正中央检查每一个人的证件。金井已经到了,站在门口和保安队长说着什么。看见草薙诚从楼梯间冲出来,金井快步走过来。
“什么情况?你说的那个人呢?”
“走了。”草薙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卫衣脱了,换了一件别的衣服,可能从消防通道或者其他出口离开的。你知道这栋楼有多少个出口吗?”
“六个。加上地下停车场的三个,一共九个。”
“他在我们眼皮底下进进出出,像进自己家一样。”草薙诚直起身,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而且他知道内海不会报警。他知道内海不敢报警。因为一旦报警,内海就必须向警察解释,为什么一个连环杀手会带着一张死去小女孩的照片来找他。而那个解释,会把五年前的判决重新翻出来。内海省三不敢面对那个。”
金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粗话。
“先不管内海了。”他把草薙诚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的那个人——那个穿蓝色卫衣,戴黑框眼镜的——刚才监控室调出了画面。他在来东光化成之前,是从新京市西区的一个旧书店里出来的。那家店叫‘虚构工房’,是一个比较文学教授退休之后开的。店主姓九条。”
“九条?”草薙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自己大脑里的齿轮正在快速咬合、旋转、加速。
“九条秀明。前新京大学比较文学系副教授,专攻日本近代文学和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比较研究。五年前辞职。他的女儿——”
“九条美羽。”草薙诚说完了这句话。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金井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网,而网的中心,是终于浮现出来的猎物。五年前的诉讼,被驳回的案件,死于白血病的小女孩,以及一个从那天起就从正常社会消失了的父亲。一个在旧书店里隐居了五年的前文学教授。一个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文学中每一个死亡场景的人。
“我们现在就去那家书店。”金井说。
“不。”草薙诚按住他的手臂,“他还不会承认。他在等我去。这些纸条——每一张都是写给我的。他在和我对话。他在邀请我参与这部作品,而不是逮捕它。”
草薙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留在对话记录里。他重新读了一遍:“找到他了?他在东光化成大楼里。他是我。我是他。”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短信末尾的那只狐狸,和之前纸条上的狐狸都不一样。之前所有的纸条上,狐狸的尾巴都是向下垂的。但这条短信里的狐狸,尾巴是向上翘的,像一个问号,也像一个钩子。
“九条秀明什么时候开始开书店的?”草薙诚问。
“大约四年前。”
“那家书店在哪里?具体地址?”
金井翻出手机上的信息。“西区,河畔町,靠近旧码头仓库那片区域。那条街叫——旧书通。”
草薙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大楼的侧门。外面阳光依然很好,但他知道,当他抵达那条叫旧书通的街道时,天应该已经黑了。而在那个堆满了旧书的房间里,一个等待了五年的人,正在等他。
第五幕的舞台不是东光化成的大楼,而是那家书店本身。内海省三没有被杀,不是因为凶手心软,而是因为内海不是连环杀人案的核心。核心是法务部长后面的那些人——运营总监坂口宏明,顾问律师横沟正典,副社长吉冈真佐子。以及,那个可能根本不打算活着的凶手自己。
草薙诚发动了旧皇冠的引擎,车子发出惯常的、不情愿的轰鸣。他调转车头,朝西区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东光化成总部的玻璃幕墙正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座被点燃的祭坛。而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在城市的西北角,废土町的母亲们正在用桶接雨水,一个削竹片的老人坐在棚屋门口,抬头望着逐渐变暗的天色。远处,在那片被铁桶环绕的山坡上,沉甸甸的黑色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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