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奉先旧梦

备用电源切换成功的那一刻,停车场里所有的日光灯同时亮了起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惨白。陈牧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然后他看见方砚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远来过了。”方砚把信封递给他,“他留了这个。”

陈牧接过信封。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镇静剂还没完全起效。他抽出里面那张纸,借着停车场惨白的灯光读完了那行字——“公道不在公堂,则在此帖。被告魏南,请于明日自首。若不从,全城共鉴。”墨迹已经干透了,微微发皱,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写好了,一直放在信封里等待这一刻。

“他还做了什么?”陈牧问。

“他用城西大学的邮箱给全市七十二家媒体发了一封定时邮件,内容是华庭地产过去五年所有的强拆证据。”方砚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定时发送还有四十五分钟。”

陈牧慢慢站起来。苏瑾伸手想要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的腿还在发软,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那种从噩梦中醒来之后、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空洞的清醒。次人格退走了,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看着满地狼藉的贝壳和碎片。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刚才差一点做了一件什么事——走进这个停车场,从通风管道里取出那把弩弓,然后在一千两百年前的恩怨驱动下,扣动扳机。他差一点就跨过了那条红线。是苏瑾把他拉了回来,用一个一千两百年前的小女孩还活着的消息,把他从红线的另一边拽了回来。

但李远没有苏瑾。李远的父母没有从后窗被抱出来,李远没有一个告诉他“真相是假的”的心理医生。李远的仇恨不需要跨越一千两百年,他的仇恨就发生在三年前,发生在他母亲的药瓶从手中滑落的那个晚上,发生在他父亲坐在废墟前拧开农药瓶盖的那个下午。

“李远现在在哪?”陈牧问。

“从楼梯间跑了。我的人正在逐层搜索,但他对这栋楼的结构很熟悉——他踩过点。”方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帮你的次人格标注过每一个监控盲区,所以他当然知道怎么避开我的搜捕。”

陈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封。他的次人格和李远在半年前共同策划了这场复仇——次人格负责暗网悬赏和比特币交易,李远负责实地踩点和证据整理。他们是同谋。只不过次人格选择用弩弓行刑,李远选择用邮件曝光。两条路径,一个目标。而现在次人格退走了,弩弓还在通风管道里,但邮件还在发件服务器上,倒计时还在跳动。

“方砚,”陈牧抬起头,“让我去找李远。”

方砚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不是警察。你甚至不是证人——你是同案嫌疑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去?”

“因为他不会给你们开门。他也不会接任何人的电话。但他会见我。”陈牧把信封叠好,放进口袋,“我们两个一起做了这件事。我欠他一个面对面的结局。”

方砚沉默了很久。停车场里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转的嗡嗡声和天花板水管里水流的声音。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部备用对讲机,塞到陈牧手里。

“频道七,随时保持通讯。如果你发现他情绪失控或者有任何危险举动,马上通知我。”方砚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的车停在南入口外面,你知道怎么去城西大学。四十分钟之内,不管结果如何,你必须让他取消那封邮件的定时发送。”

陈牧接过钥匙,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苏瑾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小塑料药瓶塞进他手里。

“短效镇静剂,舌下含服,十分钟起效。”她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如果你感觉自己意识状态出现波动——耳朵里有噪音,视线模糊,或者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马上含一片。次人格虽然暂时退走了,但在高压力情境下有可能会重新被触发。你现在的心理防线很脆弱,不要逞强。”

陈牧攥紧了药瓶。他想起刚才蹲在停车场地上,双手抱头,在苏瑾面前崩溃的那一刻。那个哭的人是他——不是次人格。次人格不会哭,次人格只会用一千两百年前的语法念判词。会哭的是主人格,是那个失去了妻子和女儿的丈夫,是那个被祖父用谎言喂大的孙子,是那个差一点就扣动扳机的普通人。

“苏医生,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等你回来之后,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两个人格的整合治疗可能需要很长时——但前提是你先把自己平安带回来。”苏瑾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

陈牧开着方砚的车驶出了新茂大厦停车场。夜色已深,街上的车流稀稀落落,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他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冷空气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一些。他一边开车一边回想李远那六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布局——那面贴满照片和红线的软木板,那张摆在窗边的藤椅,那个塞着父亲诺基亚手机的书桌抽屉。如果他猜得没错,李远此刻正坐在那把藤椅上,对着那面软木板,等着邮件发送倒计时归零。

他需要在那之前赶到。

车子拐进城西大学家属区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李远住的那栋红砖楼只有三两盏灯亮着,其中一盏在六楼。陈牧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陈牧推开没有锁的单元门,沿着黑漆漆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四楼有一盏还能亮,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楼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他走到六楼,站在李远的房门前。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里面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李远,是我。陈牧。”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不是他——不是晚上那个我。是白天这个。是我。”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李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红肿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也很久没有流过泪。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拉开,让陈牧进来,然后重新把门关上,反锁了两道。

客厅里和他上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软木板还在墙上,图钉还在,红线还在,魏南的照片还在地上那个被他拔掉图钉的位置。书桌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封定时邮件的发件状态:已上传至发件服务器,等待定时发送,倒计时三十三分钟。邮件预览窗口里能看到那份用文言文和现代汉语混合写成的诉状,排版规整,电子印章鲜红如血。

“我没有收到你的短信。”陈牧说。

“你把我删了。我发不出去。”李远坐回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引爆整座城市舆论场的人。

“不是我删的。是他删的。”

“有什么区别吗?”

陈牧没有回答。他在李远对面的那把木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面贴满照片和红线的软木板,面对面地坐着。软木板上的每一颗图钉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每一条红线都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你真的觉得那份邮件能改变什么?”陈牧问。

“你觉得不能?”

“我不知道。”陈牧的声音很诚实,“但我刚从停车场过来。十分钟之前,我差一点就用弩弓射穿了一个人的心脏。我被阻止了——不是被警察,不是被良心,是被一条一千两百年前的户籍残卷。苏瑾告诉我王骧的女儿没有死。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愤怒,是地基。我整个人生的地基——我祖父教我的所有故事,我血管里流的那些仇恨,我次人格执行的每一个任务——全都建立在一条被故意篡改的历史之上。真相把它拆掉之后,我变成了一个空壳。但我不恨苏瑾。我甚至觉得,空壳比满壳轻松。”

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陈牧看到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你祖父的事,我很遗憾。”李远重新戴上眼镜,“但你地基碎了,不等于我的地基也碎了。我妈没有从后窗被抱出来。我爸没有在废墟上抱住活着的女儿。我的地基没有碎。我的地基是钢筋水泥浇的,每一根钢筋都是一份被法院驳回的上诉书,每一袋水泥都是一个被华庭地产逼走的拆迁户。你告诉我——我应该拿什么去拆我的地基?”

陈牧沉默了。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影在窗帘上晃动,像无数只无声的手在同时摆动。

“李远,如果那封邮件发出去,你的生活会彻底毁掉。不是华庭地产毁你——是你自己毁你自己。你会被起诉侵犯商业机密,会被索赔,可能会坐牢。你父母用命换来的这间六十平米的房子,可能也会被法院强制执行。你准备好了吗?”

李远站了起来,走到软木板前,伸手碰了一下魏南那张照片——照片躺在地上,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脸正对着天花板,图钉孔像一个黑色的枪眼。他弯腰捡起照片,把它重新钉回了软木板上,钉得比之前更深。

“我准备了很多年了。”他说。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把手放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跳到了二十九分钟。

陈牧盯着那个倒计时。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给方砚发信号,让他带人破门,强行扣押李远的电脑。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一秒钟,就被他压下去了。不是因为违法,而是因为没用。李远既然能把邮件上传到境外服务器,就一定在别处存了备份。破门只能阻止这一次发送,不能阻止下一次。李远的邮箱里有七十二个收件地址,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重新发送这封邮件。唯一能阻止他的,不是外力,是内心。

而李远的内心,此刻正像那面软木板一样,被每一颗图钉钉得死死的。

陈牧站起来,走到李远身边。他没有碰电脑,没有碰键盘,只是把苏瑾给他的那个塑料药瓶放在书桌上。

“苏医生给我的。短效镇静剂。她说如果我觉得次人格要回来,就含一片。我觉得你不需要镇静剂,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来陪你的。不管你按不按下发送键,今晚我坐在这里,不走了。”

李远低头看着那个药瓶。药瓶小小的,透明的,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在屏幕的蓝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他伸出手,把药瓶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手掌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猫叫,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楼下的单元门被人推开了。然后楼梯间里响起了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不是方砚的人,方砚的人走楼梯不会这么不紧不慢,不会每一步都踩得这么笃定。

脚步声在五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了六楼。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陈牧刚才敲的那种随意的三下。是很轻的两下,像一个人在敲老朋友的门。

李远和陈牧同时看向门口。陈牧摸到了口袋里的对讲机,手指搭在通话键上。李远把药瓶放在桌上,走到门前,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陈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度复杂的神情,混合着震惊、不解和某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他退后一步,转头看着陈牧。

“门外的人,”李远说,“是魏南。”

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加了一句话,隔着门板传进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是装出来的疲惫。

“李先生,陈先生,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不是来报警的。我是来还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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