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暗房中的审判

陈牧从李远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沿着城中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一直往北走,穿过废弃的建筑工地,绕开那家关门的五金店,最后在一栋拆了一半的旧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他当年和妻子租住过的地方。七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这栋楼被政府鉴定为危房,用围挡圈了起来,一围就是七年。围挡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几个大洞,陈牧侧身钻了进去。楼道里弥漫着霉烂和烧焦的味道,墙上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被烟火熏黑的砖块。他爬上三楼,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客厅的地面上还有当年火灾留下的焦痕,墙角堆着几块碎砖,窗户玻璃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窗框,正对着远处新茂大厦二十六楼的灯光。

陈牧在窗框前站了很久。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随身符。铜片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边缘不再那么冰凉。他把它掏出来,借着远处大厦的灯光端详着背面那行刻字。刻字是祖父的笔迹,但铜片是新的。这意味着次人格在过去半年里,把祖父留下的书法样本扫描到电脑里,用激光雕刻机复制了一块符牌。他不但继承了祖父的知识,还学会了使用现代工具来完成古代的仪式。

他把随身符翻过来,正面那个“随身符”三个篆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绿光。唐朝的随身符,是发给基层执行人员的最终凭证——收到随身符的人,代表朝廷的意志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次人格把这块符牌寄给魏南,等于告诉他:你已经被判了死刑,执行日期就在大暑。

而大暑,就在明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陈牧掏出来一看,是老魏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新茂大厦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就是“夺佃录”博客里那张监视照的拍摄位置。老魏用红色箭头标注了楼顶的一个角落,旁边写着:信号源定位。楼顶架设了一台微型无线摄像头,信号直接连入了一个暗网流媒体频道。频道名称叫“大暑”,直播状态显示“即将开播”。

陈牧放大照片,看到摄像头的支架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编号,编号的开头字母是“CM”——这是他所有自购设备的统一标识。这台摄像头是他自己的。购买记录应该还在电商平台的订单列表里,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和他购买鱼符的时间、注册暗网论坛的时间、激活旧比特币钱包的时间,全部重合。

“你在哪?”老魏又发来一条消息。

陈牧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钻出围挡,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回到家,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很久没有碰过的电商账号。订单列表里果然有一条半年前的记录:购买微型无线摄像头一台,带夜视功能,三公里传输距离。收货地址就是他自己填的,收件人一栏写着“陈牧”。

他完全不记得买过这个东西。

陈牧退出电商账号,打开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藏在系统最底层的一个分区里,名字叫“祖父”。他第一次打开这个文件夹是在一个星期之前,那天他刚刚从精神卫生中心做完评估回来,文件夹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扫描版的《大历二年奉先县夺佃案考》PDF,一个祖父的遗嘱扫描件。

但现在,文件夹里多出了第三个文件。

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就在他在李远家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文件名是“大暑执行计划”,文件大小有十几兆。陈牧双击打开,发现是一份用唐代判牒格式写的行动方案,附带几张地形图、目标活动时间表、两条撤退路线,以及一份完整的物资清单。物资清单上列着:弩弓一把,弩箭六支,随身符铜牌一块(已送达),鱼符一块(已用),传符一块(已用),无线摄像头一台(已架设),暗网直播频道一个(已开通)。

陈牧读到“暗网直播频道”这一行时,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原来他体内的那个“奉先民”不打算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他要直播。他要让暗网上那些匿名观众在深网里观看一千两百年后的京兆府行刑,他要让这场私刑成为一场公开的审判,一场跨越时空的公道执行仪式。所有被“夺佃令”夺走过家园的人,所有在强拆中失去过亲人的人,都可以登录那个频道,亲眼看到华庭地产的老板跪在符牌前被弩箭射穿。

这是复仇,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陈牧自己的身体,就是舞台上唯一的主角。

他把文件拉到最后,看到执行时间的安排。表格里标注得很清楚:大暑日戌时。戌时——唐代的黄昏七点到九点。现代社会这个时间段,魏南通常会在新茂大厦二十六楼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然后下楼,走到停车场,坐进那辆黑色奔驰。停车场的光线昏暗,监控有死角,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牧关掉文件,打开暗网直播频道的管理后台。频道的订阅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聊天室里滚动着各种语言的消息。有人用俄语问“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用英语刷“正义将至”,还有人贴了一张张继死亡现场的截图,下面跟着几十个点赞的表情符号。

陈牧感到一阵恶心。他退出后台,拿起手机,拨了苏瑾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要转语音信箱的时候,苏瑾接了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像是也在熬夜。

“苏医生,我需要紧急干预。”陈牧的声音很急促,“他制定了完整的行动计划,明天晚上就要动手。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弩、摄像头、直播频道,还有一份用唐代判牒格式写的执行方案。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但所有东西都是真的。不是幻想,是真实的行动计划。”

“你现在在哪?”苏瑾的声音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镇定。

“出租屋。我刚从外面回来。”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断片的迹象?有没有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陈牧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意识状态。他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不属于现实的画面,也没有那种“正在被人偷看”的怪异感觉。现在控制身体的是他——是那个泡速溶咖啡的陈牧,不是那个会刻符牌的“奉先民”。

“目前还好,”他说,“但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苏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要在明天晚上动手?药物?催眠?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能阻止他。”

苏瑾沉默了几秒钟。陈牧听见电话那头翻资料的声音,然后她说:“陈牧,你听我说。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次人格,本质上是主人格为了应对极端压力而分裂出来的保护机制。次人格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替你处理那些你处理不了的情绪——仇恨、愤怒、复仇的欲望。你觉得你没有那些情绪吗?你有。在妻子和女儿死后,在你知道火灾可能有隐情之后,在你看过那么多强拆受害者走投无路之后——你的所有愤怒都被你压在了意识最深层。次人格只是把这些被压制的情绪接了过来,替你去恨,替你去复仇。”

“所以我就是那个次人格?他只是我的另一面?”

“不是。你们两个都是完整的个体。只是他承载了你不敢面对的那些部分。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消灭他,是和他对话。你要让他知道,复仇不是唯一的出路。”

陈牧握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暗网直播频道的后台页面。聊天室里又刷出了十几条新消息,有人在讨论“大暑行刑”的细节,有人已经开始下注赌魏南能不能活过明天。

“苏医生,”陈牧说,“如果和他对话有用,他还会安排这场直播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他比我还清楚后果。但他还是要做,因为他觉得这是唯一能让公道回来的方式。而我不得不承认——我心底有一小部分,觉得他是对的。”

电话那头,苏瑾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牧,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你找到的‘大暑执行计划’发给我。然后你躺在床上,我给你一段引导语,帮你进入放松状态。在你放松的时候,我试试看能不能和次人格建立一个初步的对话通道。这不是消灭他,是谈判。”

陈牧把文件发到了苏瑾的邮箱。然后他躺到床上,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在枕边。苏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缓慢而柔和,引导他闭上眼睛,放松每一块肌肉。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像沉入温水一样慢慢软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苏瑾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嘴唇在动,声带在振动,但控制这一切的不是清醒时的他。那个声音比他自己平时的声调低了两度,节奏慢了一半,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

“苏医生,”那个声音说,“你劝不了我。公道不在你的诊室里。公道在火里,在血里,在那一千两百年前就该落下的弩箭里。”

苏瑾的声音透出一丝紧张的波动。“你是——奉先民?”

“是。”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魏南?他没有亲手杀任何人。他只是开发商。他父亲也是开发商。你们陈家祖上的悲剧是一千两百年前的事了,魏南和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当它再次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说得对,他没有亲手杀人。但他的公司在强拆中逼死过三个老人,他的征迁团队伪造过十几份协议,他的律师在法庭上颠倒黑白让几十个家庭流离失所。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写在他的判决书上。法律给他签了无罪的通行证,那我只能替他补上那道被漏掉的审判。”

“这不是审判,这是私刑。”

“在公堂不存的地方,私刑就是最后的法律。”

苏瑾没有再说话。扬声器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陈牧自己心脏的跳动声。然后呼吸声变了,变成了正常睡眠的节奏——次人格退走了。床上的人重新归于安静,像是风暴中心那片突然平静下来的水面。

陈牧在入睡前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看见了自己明天晚上将要做的一切——走进停车场,举起弩弓,扣动扳机。那枚弩箭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越一千两百年的时光,正中那个自以为逃脱了历史的男人的心脏。而这一切,都将通过架在对面的摄像头,实时直播给暗网上两千个匿名观众。

他试图在心里说“不要”,但那个词还没有成形就消散了。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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