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
陈牧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角落里那只结了网的蜘蛛。他已经连续观察它七天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那里。蜘蛛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照常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地等待猎物。
今天是行刑日。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搪瓷杯里的水映出他的脸,和七天前相比,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像荒地上长出来的野草。他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从眼睛里找出另一个人的痕迹。水面平静无波,倒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唇语,没有异样的表情,没有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陌生感。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平静意味着潜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手机响了。方砚打来的。
“我们在新茂大厦加派了四个便衣,停车场两个,大堂一个,二十六楼电梯口一个。”方砚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魏南的办公室窗户装了防弹膜,楼顶派了人驻守,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我们也上去了,摄像头还在,但谁架设的目前还没查到。”
“摄像头还在?”
“还在,而且还在工作。我们没有拆除它,怕打草惊蛇。技术科正在尝试反向追踪直播频道的信号源,看能不能在直播开始前定位到操作者的位置。”
陈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方砚不知道,那个操作者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坐在距离他不到五公里的出租屋里,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颓废的中年失业者没有任何区别。他不是在逃的杀手,不是躲在暗处的复仇者,他是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病人。
“老陈,你在听吗?”方砚提高了声音。
“在。”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待在家里。”陈牧说,“把门锁好,把窗帘拉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如果可以的话,把自己绑在椅子上。”
方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然后他说:“我已经安排了人在你家楼下蹲守。如果你看到什么可疑的情况,或者感觉自己不对劲,马上打给我。”
“你派来的人是自己人吗?”
“什么意思?”
“如果是自己人,”陈牧的声音很轻,“让他别拦我。如果晚上我真的走出这栋楼,让他直接开枪打我腿。不要犹豫。不要问我是不是清醒。直接开枪。”
方砚沉默了很久。陈牧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不是凶手,”方砚说,“你是一个病人。我不会让手下开枪打病人。我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苏瑾已经准备好了。她在离你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租了一间民宿,带了一个便携式的精神科急救箱,里面有短效镇静剂和约束带。如果她判断次人格即将接管控制权,她会对你实施紧急医疗干预。这是目前能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阻止你最有效的手段。”
陈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苏瑾没有告诉他这个安排。也许是她判断告诉他反而会让次人格提前启动,也许是次人格在她上次电话干预时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让她不敢再冒险。不管哪种可能,这个安排意味着他的身体被当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周围所有人都在悄悄地布置防爆装置,而他本人在倒计时的同时,还在努力拆除自己的引信。
“好,”陈牧说,“如果苏瑾觉得有必要,让她动手。不用经过我同意。反正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书房,打开了加密文件夹里那份“大暑执行计划”。计划表上标注的时间精确到分钟:酉时三刻——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出门;戌时——晚上七点整,到达新茂大厦停车场入口;戌时一刻——七点十五分,魏南下楼;戌时二刻——七点三十分,行动完毕。
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二分。距离酉时三刻还有将近十一个小时。
陈牧决定用这十一个小时做一件事情——和一个他从未正面见过的人对话。
他打开电脑,进入暗网论坛,用管理员账号登录,然后点开了“奉先民”的私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你能看到这条消息吗?”他敲下第一行字。
过了几秒,屏幕上弹出了回复。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他书房的实时截图。图片是从电脑前置摄像头拍的,画面里他坐在屏幕前,眉头微皱,双手放在键盘上。图片下方有一行字:“我能看到你。”
陈牧猛地抬头看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眼睛。他拔掉了摄像头的数据线,绿光消失了,但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你不用拔。我不需要通过硬件访问。我在你的操作系统里。”
他盯着这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次人格不是一个只存在于催眠状态中的模糊概念,次人格是一个能在现实世界中使用数字工具的独立意识。他写的代码运行在陈牧自己的电脑上,他架设的摄像头传输着新茂大厦的实时画面,他在半年前注册的暗网论坛正在被两千多个匿名用户同时浏览。所有这些行为产生的数字痕迹都是真实的、可查的、完全不受主人格控制的。
次人格不是影子。次人格是第二个陈牧。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牧继续打字。
“公道。”回复来得很快。
“公道之后呢?你杀了魏南,然后呢?华庭地产还在,强拆还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新的王骧被新的王奕夺走家园。你杀一个魏南,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这次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段很长的文字,不是现代汉语,而是文言文,像是从某篇唐代判词中摘录出来的片段:“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公器不存,则私刃代行。骧之诉奕,非为己也,为天下佃户也。今之杀南,亦非为己也,为千载未雪之冤也。”
“你在用一千两百年前的语言替自己辩护。”陈牧敲字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你我都知道,你不是王骧。你是我。你是从我意识里分裂出来的一个碎片。你的仇恨不是王骧的仇恨,是我的仇恨——是我对妻子女儿的火场冤屈,是我对强拆中死去的那些陌生老人的愤怒,是我对这个不公世界的绝望。你把所有这一切穿在唐代案子的骨头上,编成一个历史轮回的故事,只是因为它比现实更好接受。”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牧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然后屏幕上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弹出最后一条消息。
“你说得对。我不是王骧。但你以为你就是陈牧吗?”
陈牧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再也没有落下去。
因为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变了。暗网的对话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视频的画质很旧,色彩偏黄,像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摄像机上拍摄的。画面里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旁边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老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正在轻声念着什么。
小男孩抬起头,问:“爷爷,王骧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放下书,看着男孩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他死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做完那件事。”
“什么事?”
“公道。”
视频定格在这一帧。小男孩的脸被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张脸虽然年幼,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成年人所有未来轮廓的雏形——高颧骨,深眼窝,左边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陈牧看着那张脸,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眉尾那颗一模一样的痣。然后他明白了。这个视频不是别人拍的。是他父亲拍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祖父在他六岁那年就把王骧的故事种在了他心里,像一个沉睡了三十多年的种子。种子没有死,种子一直在等。等待他在人生最绝望的某个时刻,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继续做人,一半去完成那个一千两百年没有完成的承诺。
他推开键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中村正在被拆除,挖掘机的长臂一起一落,把一栋栋旧楼砸成瓦砾堆。远处的天际线下,新茂大厦二十六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像一枚巨大的铜镜,映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一扇窗的窗帘拉着,那是魏南的办公室。那个男人此刻正坐在窗帘后面,看着手机里那张随身符的照片,一遍一遍地回想半年前那个饭局上陈教授讲过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被告了,但他不知道审判他的人不是一个,是两个。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距离酉时三刻还有四个多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