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的罪与罚
从孔林回来后的第三天,韩则鸣主动走进了公安局。
林宵在审讯室里见到他时,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会议。只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痛苦,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我来投案。”他说,“周正业是我杀的。”
林宵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
“具体过程?”
韩则鸣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从他接到周正业的电话,到他赶到古籍保护中心,再到他和那个年轻人在争执中推倒周正业。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也没有推卸。
“你是说,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
韩则鸣点头。
“那个人是谁?”
韩则鸣沉默了几秒。
“他也是我。”他说,“是我被清除的记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林宵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听起来荒谬,但卷宗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顾维钧的供述、周正业的视频、那枚存储卡。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韩则鸣说,“但他不会再出现了。”
林宵看了他很久。
“韩则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韩则鸣说,“过失致人死亡,可能要判几年。我认。”
林宵合上记录本,站起身。
“先做笔录。具体情况,法院会裁定。”
韩则鸣点点头。
走出审讯室时,他回头看了林宵一眼。
“林警官,谢谢你。”
林宵没有回头。
下午,林宵去看守所见了顾维钧。
顾维钧的脸色很差,咳嗽得很厉害。医生说他是肺癌晚期,大概还有三个月。
“韩则鸣自首了。”林宵说。
顾维钧靠在床头,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
“应该的。”他说。
林宵在他旁边坐下。
“顾教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维钧看着窗外。看守所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我弟弟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忽然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哥,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韩则明。”顾维钧说,“就是那个五岁的孩子。我弟弟说,他带走了他,想把他当儿子养。但他知道自己不配,所以参加实验前,他把那孩子的记忆了一份,交给了一个人。”
林宵心中一动:“交给谁?”
顾维钧转过头,看着他。
“周正业。”
林宵愣住了。
“周正业?”
“对。”顾维钧说,“我弟弟信任周正业。他知道周正业是好人,会替那孩子保管记忆。但他不知道,周正业拿到那份记忆后,一直没还给那孩子。”
“为什么?”
顾维钧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是时机不到,也许是他想保护那孩子。但不管为什么,他守了三十七年。”
林宵沉默。周正业——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还有一件事。”顾维钧说,“那孩子现在的记忆,是我给的。我用我弟弟的备份,重新制造了一个他。但那个备份,不完整。”
“不完整?”
“缺少了最关键的一部分。”顾维钧说,“他五岁那年,看着他父亲被杀的那一幕。那部分记忆,被周正业锁起来了。所以那孩子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恨。”
林宵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你是说,那个年轻人,他不知道韩大志是他亲生父亲?”
顾维钧点头。
“他以为韩大志是他叔叔。他以为他恨的是杀他叔叔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杀的是他亲生父亲。”
林宵站起身。
“那他现在在哪?”
顾维钧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想起来,他会来找你。”
“找我?”
“因为那块圭。”顾维钧说,“那块圭,是韩大志留给他的。韩大志死之前,把圭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他儿子知道。如果他想起来,他会去拿。”
“圭现在在韩则鸣手里。”
顾维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韩则鸣手里的那块,是假的。”
林宵一震。
“假的?”
“真的那块,还在原来的地方。”顾维钧说,“韩大志藏起来的那块,才是真的。周正业藏了二十三年的那块,是后来仿制的。他怕真的被人找到,所以找人仿了一块,把真的继续藏着。”
“藏在哪?”
顾维钧摇头。
“我不知道。只有他儿子知道。”
林宵走出看守所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苏牧。
“林宵,那个年轻人的照片,比对出来了。”
“是谁?”
“没有身份信息。但我们在曲阜的一个监控里找到了他,三天前,他进了孔林,再也没出来。”
林宵的手一抖,烟差点掉下来。
“再也没出来?”
“对。我们查了所有出口,没有他出来的记录。他还在里面。”
林宵掐灭烟,冲上车。
四十分钟后,他赶到孔林。
夜晚的孔林,比白天更幽深。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无数游荡的魂灵。林宵打着手电,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走到韩大志墓前,他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坐在墓前,背靠着一棵柏树,闭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睡着了。
林宵慢慢走近。
“韩则明?”
年轻人睁开眼,看着他。
“林警官。”他说,“你来了。”
林宵在他旁边蹲下。
“你一直在这?”
年轻人点头。
“我在等。”
“等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土包。
“等我父亲。”他说。
林宵心中一动。
“你想起来了?”
年轻人点头。
“三天前,我坐在这里,想着那些记忆。想着顾维钧告诉我的那些话,想着周老师的那封信。然后,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宵。
“韩大志,是我父亲。亲生父亲。”
林宵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我五岁。”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我躲在床底下,看着那个人推倒他,看着他笑。我记得那个笑,记了三十七年。”
“那个人是谁?”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很深。
“是顾维明。”他说,“也是韩则鸣。”
林宵沉默。
“我一直恨他。”年轻人继续说,“恨了三十七年。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恨谁了。因为他也是我,我也是他。我们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土包。
“林警官,你说,一个人能分成两半吗?”
林宵摇头。
“不能。”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苦。
“是啊。不能。所以我们必须合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林宵。
“那块真的圭,我知道在哪。”
林宵心中一震。
“在哪?”
年轻人伸出手,指着那个土包。
“在这下面。”他说,“我父亲死之前,把它埋在了这里。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找他,所以把真的藏起来,放了一块假的在外面。”
林宵看着那个新堆的土包。
“那韩则鸣手里的那块……”
“是假的。”年轻人说,“周老师藏的,是那块假的。他一直在等,等真的出现。”
他顿了顿,轻声说:
“现在,真的该出来了。”
林宵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林警官,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真的圭,交给韩则鸣。”
林宵愣住了。
“给他?”
“对。”年轻人说,“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但我不需要了。我需要的是,让他拿着它,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土包。
“他是顾维明,也是我。他替我活了三十七年,替我学会了礼,替我成了一个好人。现在,我把这份礼物还给他。”
林宵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他的脸像一块玉。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林宵。
“去找我该去的地方。”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孔林深处走去。
林宵想追,但迈不动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从孔林深处吹来,柏树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一下,又一下。
那是孔庙的晚钟,响了千年。
林宵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韩则鸣的电话。
“韩则鸣,”他说,“来孔林。真的圭,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