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螺旋
方迟的家乡在江苏高邮,一个以咸鸭蛋闻名的小城。林墨痕坐了一夜火车,清晨时分抵达。出站时天刚蒙蒙亮,雾气笼罩着这座水乡小城,空气里带着河水的腥味。
他按着方迟父母留的地址,找到位于老城区的那栋房子。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斑驳,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前天见过的老太太。看见他,老太太愣了一下:
“警察同志,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儿子的事有进展了?”
林墨痕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姨,我这次来,是想再了解一下方迟的情况。他上次回来,除了那个U盘,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把他让进屋里。老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方迟小时候的,有他们一家三口的。林墨痕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方迟笑得很开心,和视频里那个平静的人判若两人。
“他上次回来,还带了一个箱子。”老太太说,“说是学校里用不着的东西,先放家里。我们也没打开看。”
她领着林墨痕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箱,落了一层薄灰。
“就是这个。”
林墨痕走过去,打开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铁盒子。他拿起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和沈知喻家的信一样,信封上写着“方迟收”,落款是“陆”。
他抽出第一封信,展开:
“方迟: 你来信说,你从小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不守规则。你的邻居家天天打架,没有人管。你的同学作弊,老师装作看不见。你说这个世界不公平。 我想告诉你,公平不是天生的,是人争取来的。子产铸刑鼎之前,法律掌握在贵族手里,他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铸鼎之后,法律公开了,老百姓也能看见。这就是争取来的公平。 你也一样。如果你想要一个公平的世界,就去创造它。”
第二封信:
“方迟: 你说你开始研究法律史了,很好。研究历史不是为了背年份记人名,是为了明白规则是怎么演变的。每个时代的规则,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对秩序的理解。我们的理解,也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在谈规则、谈法律、谈秩序。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年前:
“方迟: 青铜计划就要开始了。我需要一些人,一些真正理解规则意义的人。你是我最早的学生,也是最懂我的学生。如果你愿意来,实验的核心成员里,会有你的位置。 但我要告诉你,这个实验可能会很艰难。你可能会面对一些你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来。如果还没有,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
林墨痕把信装回去,又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在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鼎模型,和实验室里那尊大鼎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倍。
他翻过鼎底,看见一行刻字:
“真正的自救会,不是反抗规则,而是守护规则。”
林墨痕盯着这行字,心里一震。守护规则?不是反抗?那七个人,不是反抗者吗?档案上明明写着,他们是反抗组织“自救会”的成员。
他把模型装进包里,又翻了翻那几本书。全是法律史和社会心理学的专著,每本都密密麻麻地做了标注。在一本《左传选注》里,他看到了夹着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爸,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难过。我找到了值得付出生命的东西。那笔钱是我留给你们的,好好用。方迟”
林墨痕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窄窄的巷子,有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这座小城的生活安静而缓慢,和方迟在凌城经历的那些疯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他没去凌城,没遇见陆北辰,现在会不会也坐在某个巷子里,晒着太阳,陪着父母聊天?
他想起那条短信——如果他没有遇见陆北辰,他会怎么活?会更幸福吗?
他无法回答。
下楼时,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下来,连忙招呼:“警察同志,吃了饭再走。我们这儿的咸鸭蛋可好了,你尝尝。”
林墨痕本想拒绝,但看着老太太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饭桌上,老头拿出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林墨痕倒了一杯。林墨痕摆摆手:“我还要开车。”
老头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他说:
“我儿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他太认真了,太较真了。别人作弊,他要去告老师。别人欺负同学,他要去主持公道。我说你别管闲事,他说这不是闲事,这是规则。”
他又喝了一口酒:“后来上了大学,他说他遇到一个好老师,教他什么是真正的规则。我们不懂,但看他高兴,我们也高兴。谁知道……”
他没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太太端上一盘咸鸭蛋,切开,蛋黄红彤彤的,流着油。她夹了一块放到林墨痕碗里:“尝尝,自家腌的。”
林墨痕咬了一口,确实好吃。他看着这对老夫妇,想起方迟视频里说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失去的是一个儿子,是二十多年的养育和期待。而方迟失去的,是一条命。
吃完饭,林墨痕告别了老两口,开车离开。他本打算直接回凌城,但开出几公里后,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掉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
根据小周查到的资料,方迟高中时的班主任还住在高邮。也许那个老师能告诉他,方迟在遇见陆北辰之前,是什么样子。
老师姓王,退休后住在城郊的一栋老房子里。林墨痕找到他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王老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听说是为方迟的事来的,他叹了口气,把林墨痕让进屋里。
“方迟是我教过的最特别的学生。”王老师泡了茶,慢慢说道,“他聪明,成绩好,但更重要的是,他有正义感。那时候班上有几个混混,经常欺负同学。别人都不敢惹,就他敢。他去告老师,找校长,甚至还给教育局写过信。”
他喝了口茶,摇摇头:“但你知道结果吗?那几个混混的家长有关系,最后不了了之。方迟不服,说要继续告。我劝他算了,他问我:老师,规则不就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吗?如果规则保护不了弱者,那规则有什么用?”
林墨痕静静听着。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王老师苦笑,“我说,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他说,我不管复杂不复杂,我只知道对的就该坚持。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走之前来看我,还提这件事。他说,老师,我将来要做一个能让规则真正起作用的人。”
老人看着窗外,眼神有些迷离:“我以为他真能做到。谁知道……”
林墨痕沉默了一会儿,问:“王老师,您觉得,他后来做的事,和他年轻时的理想,是一致的吗?”
王老师想了很久,缓缓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做对了。方迟这个孩子,从不会做他认为错的事。”
林墨痕点点头,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王老师突然叫住他:
“警察同志,如果……如果你见到他,替我带句话。就说,老师相信他。”
林墨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那栋老房子,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点燃一根烟。烟雾在夜色中飘散,像那些年轻的生命,转瞬即逝。
他想起方迟视频里最后那句话——“这是我的自由。”
如果这是自由,那王老师的相信,老两口的期盼,那些年轻时的理想,又算什么?
手机响了。又是那条未知号码:
“林队长,方迟的东西你拿到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他知道父母会这么难过,他还会选择死吗?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然后他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方迟死前一周,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去过什么地方。所有记录,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车里的人戴着墨镜,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林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