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湾市天主教慈善会的档案库位于老城区一栋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的地下二层。
艾拉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那里。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眶泛着淡青色,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从范德伦庄园带回的两样东西——玛戈·克莱恩的引产诊断报告和伊莉丝的日记——被她锁在酒店房间的保险柜里。她不确定这些东西是否安全,但在弄清楚自己正在面对什么之前,她不能让它们离开自己的控制范围。
慈善会的前台是一位灰白头发的修女,胸牌上写着“艾格尼丝修女”。她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打量着艾拉递过来的查询申请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1979年的收养档案,”艾格尼丝修女用一种慢得让人焦躁的语调念道,“那一年我们经手了一百多起收养。您要找的档案编号是多少?”
“编号已经被注销了。”艾拉说,“我只知道日期。8月4日或5日。一个女婴。匿名转移。”
修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艾拉无法解读的情绪。
“您是说匿名转移?”
“是的。”
艾格尼丝修女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地下室的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巨兽。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来。
“跟我来。”
她没有走向档案室,而是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门后是一段螺旋向下的石阶,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渍形成的深色纹路。
“1979年夏天的匿名转移,”修女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我这辈子只经手过一次。那是个特殊案例。”
“特殊在哪里?”
修女停在石阶尽头的一扇铁门前,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一根一根地翻找。她的手指有些颤抖,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特殊在于,”她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却没有立刻插进锁孔,“送孩子来的人和接孩子走的人,都不是她的亲属。但文件手续齐全,签字的人是当时市议会的某位大人物。我们被要求不问任何问题。”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档案室,四壁都是铁皮柜,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旧纸的酸涩气息。修女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拉开第三层抽屉,从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登记册。
她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艾拉凑过去。登记册上记录着:
“编号79-0814。女婴。出生日期:1979年8月4日。移交方:银湾市圣玛丽私立诊所。接收方:银湾市天主教慈善会。转移类型:匿名。经办人签名:——”
签名栏是空白的。
“怎么没有经办人?”艾拉问。
修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在登记册旁边的空白处。那里本该是备注栏,却被人用黑墨水涂掉了整整半页。涂改的痕迹很厚,一层叠一层,像是涂抹的人反复确认过不能让任何字迹透出来。
“这份档案后来被调阅过。”修女说,“不止一次。每次调阅后,都会少一些东西。”
“是谁调阅的?”
修女将登记册合上,转过身来面对艾拉。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暖气管道的嗡鸣声淹没。
“戴恩小姐,我不认识您。但我认识那个女婴。不——我认识她的母亲。”
艾拉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母亲?”她重复道,声音有些沙哑,“玛戈·克莱恩?”
“您知道她的名字?”修女的眼睛微微睁大,“四十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个夏天,玛戈被送进圣玛丽诊所的时候,我正好在那里做义工。她才十六岁。肚子已经很大了,但人瘦得皮包骨头。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
修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中搜寻某种细节。
“她生产时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但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我的孩子,我不是自愿离开她的。”修女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她被推回了手术室。第二天,有人来带走了婴儿。又过了一周,玛戈出院。三天后,她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档案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墓穴。暖气管道的嗡鸣声忽远忽近,如同某个埋在地底的生物在发出低频呻吟。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警方?”艾拉问。
修女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深埋多年的痛苦正在缓慢地从她的眼角和嘴角渗出。
“我试过。”她说,“第二天我就去了警察局。接待我的警探做了笔录,让我回家等消息。三天后,一个自称范德伦家族律师的人找到了我。他很有礼貌,语气温和,像是来帮助我的。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然后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在北郊养老院工作的姐姐。照片是当天早上拍的,说明他们随时可以找到她。”修女的手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那位律师告诉我,如果我继续追查这件事,我的姐姐会失去她的退休金。他还告诉我,玛戈是一个不检点的女孩,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她的失踪纯粹是咎由自取。”
修女低下头,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把笔录撤回了。这四十年,我每天都在为这件事祈祷。”
艾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范德伦庄园带出来的诊断报告,展开,递到修女面前。
“那个女婴,”她说,“她被送去了哪里?”
修女盯着诊断报告上的红墨水字迹——“女婴存活”——嘴唇开始剧烈抖动。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艾拉。
“我不能说。”
“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我知道收养家庭的登记记录被销毁了,但我还记得那对夫妇的姓氏。”修女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们来自东海岸,在银湾市只停留了一天。男方是一名军人,女方是家庭主妇。他们在签署收养协议的时候,范德伦家族的律师在场监督,要求他们把孩子的出生地永久保密。”
“姓氏。”艾拉说,“告诉我姓氏。”
修女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戴恩。”她说,“那对夫妇姓戴恩。”
暖气管道的嗡鸣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艾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嘴唇变得干涩,指尖冰凉,心脏撞击胸腔的节奏变得混乱而剧烈。
戴恩。
她的姓氏。
她的养父母姓戴恩。她的父亲——养父——确实是一名退役军人,曾在东海岸服役。她的母亲——养母——确实是家庭主妇。他们从未对她提起过收养的细节,只说她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她从未追问过。她从来不想追问。
直到现在。
“不对。”艾拉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的出生证上写着——”
“您的出生证明是后来补办的。”修女睁开了眼睛,眼中含着泪水,“天主教慈善会为每一次匿名转移都备有两套文件。一套是真的,一套是给收养家庭的。您的养父母拿到的,是第二套。”
艾拉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铁皮档案柜的边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疼痛从脊椎蔓延到整个后背,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眼前在发白,耳朵里有尖细的蜂鸣声。
玛戈·克莱恩。
四十年前在范德伦家族湖边庄园附近失踪的十六岁女孩。
她的生母。
哈兰德·范德伦强迫玛戈引产,然后将那个女婴通过匿名方式送走。那个女婴流着他的血——范德伦家族的血。那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她现在四十一岁。站在银湾市天主教慈善会的地下档案室里,双手捂着嘴,浑身发抖。
“您还好吗?”修女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但艾拉闪开了。
“我需要看到原件。”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登记册上被涂掉的备注。我需要知道下面写了什么。”
修女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美工刀,递给艾拉。
“我做不到。”她说,“但如果有人能做到,那一定是您。”
艾拉接过美工刀,将登记册放在桌面上,翻到那一页。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刀尖轻轻刮开最表层的黑色墨水。
墨水已经渗透得很深。第一层涂改之下露出了几个字,但依然模糊不清。她继续刮,动作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层。
第三层。
墨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最后露出被覆盖了四十年的原始字迹。那是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字体纤细而工整:
“生母要求将婴儿命名为艾拉。意为其将照亮黑暗。但生父指示不得使用此名。备注:生父身份记录见范德伦家族信托档案编号79-03。”
艾拉缓缓将美工刀放下。
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玛戈取的。玛戈想让她照亮黑暗。而哈兰德——她的生父——不仅否认了她的存在,还指示销毁她的一切记录。
他用了四十年的时间筑起那座迷宫,用遗嘱、条款和信托构筑层层壁垒,然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开启迷宫的钥匙放进她的手里。
“告诉戴恩小姐,问题不在于秘密是什么。问题在于,知道秘密的人为什么宁愿从未知道过。”
沃伦在电话里转述的哈兰德临终嘱托,此刻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脏。
知道秘密的人为什么宁愿从未知道过?
因为秘密就是你自己。
艾拉合上登记册,将它放回抽屉。她的手指稳定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转向艾格尼丝修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戴恩小姐。”修女在她转身离开前叫住了她,“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艾拉站在铁门口,回头看向那位灰白头发的修女。地下档案室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它发出的白光将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又长又斜,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我要回庄园。”她说,“范德伦家族的遗产里藏着我母亲失踪的真相。那份遗嘱——”
她没说完。
铁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墨镜。即使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中,他也没有取下墨镜。
“戴恩小姐?”他的语气不是在提问,“威廉·范德伦先生想见您。现在。”
艾拉认得这个名字。威廉·范德伦,哈兰德的幼子,三十七岁,范德伦家族投资公司副总裁,在遗嘱公开后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言论。媒体称他为“范德伦家最安静的人”。
“如果我说不呢?”艾拉问。
年轻人摘下墨镜。他的左眼眶周围有一片尚未消退的青紫色淤痕,像是不久前刚刚遭受过重击。
“那么他让我告诉您一句话。”年轻人说,“他说:那本日记被撕掉的那一个月,我知道在哪里。”
地下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闪烁了两下。
艾拉的心脏再次加速跳动。伊莉丝的日记。被撕掉的1979年7月到12月。那里面记载着玛戈失踪后范德伦家族内部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果有人知道那些缺失的部分在哪里——
“他在哪里等我?”
“口哨街。”年轻人重新戴上墨镜,“他说您应该知道那个地方。毕竟您在写的那本书,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艾拉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攀升。
口哨街。银湾市南郊的老工业区,玛戈·克莱恩失踪前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她在《林地里的沉默》的调研档案里无数次标注过这个地名,但她从未公开讨论过这本书的构思。除了她的编辑和她的经纪人,没有人知道她选定了口哨街作为叙事起点。
但威廉·范德伦知道。
就像哈兰德在她尚未行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一样。
“带路。”艾拉说。
她跟在年轻人身后穿过地下通道,走上石阶,经过空无一人的大堂。就在她推开慈善会大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艾格尼丝修女的呼喊声。
“戴恩小姐!”
她回头。修女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拉,目光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修女说,“但记住——迷宫从来不是用来困住已经死去的鬼魂的。它是用来困住还活着的人的。”
艾拉没有回应。她走出大门,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时,她透过车窗看见艾格尼丝修女的身影依然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车子穿过银湾市午后灰蒙蒙的街道,向南驶去。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废弃的仓库取代,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碎纸片在柏油路面上翻滚。
艾拉将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页诊断报告锋利的边缘。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拼凑已知的碎片:哈兰德强迫玛戈引产并夺走孩子;伊莉丝协助掩盖罪行却用余生来忏悔;那个被命名为艾拉的女婴被匿名送走,四十年后接到一封信,被邀请回到一座迷宫的中心。
而威廉·范德伦,范德伦家最安静的儿子,此刻握有伊莉丝日记缺失的部分。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停下。年轻人替她拉开车门,指向巷子深处一栋被废弃的红砖厂房。
“顶层。”他说,“他在等你。”
艾拉独自走进那栋建筑。厂房内部已经被岁月掏空,只剩下生锈的钢梁和布满涂鸦的墙壁。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惊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在某一面墙上,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而是一个涂鸦。那是她《林地里的沉默》这本书的封面图案——一棵根系裸露的树,被人在墙上用黑色喷漆重新画了一遍。树下多了一行潦草的喷漆字:
“欢迎回家,姐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