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活体契约

十月的最后一周,米尔德丽德南区下了一场冰冷的雾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在十分钟内把人浑身上下浸得透湿。莱奥站在枫树街公寓楼的消防通道上,看着街对面那辆重新出现的灰色轿车,指尖夹着一根他没点燃的香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但紧张的时候还是需要手里捏着点什么。

灰色轿车这次没有藏匿。它就光明正大地停在路灯下面,雨刷器间歇性地刮过挡风玻璃,像一双正在眨动的金属眼睛。莱奥盯着它看了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他走下楼,穿过街道,直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三英寸,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不到三十岁,浅棕色头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夹克。他的表情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公事公办的疲倦。

“你每天都停在我家楼下,”莱奥说,声音在雨中显得比预想的更平静,“我想知道为什么。”

年轻男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叫莫罗。我为阿利斯泰尔·克劳工作。我的任务是在你离开公寓期间确保你妹妹的安全。”

莱奥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根没点燃的香烟被捏断在掌心。“你们监视我妹妹?”

“不是监视。是保护。”莫罗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事实,“克劳先生认为,既然你已经是生命之桥基金会的研究受试者,你的直系亲属也应当纳入安保范围。研究项目涉及高价值医学数据,有时候竞争对手会试图通过接触受试者家属来获取信息。这是标准操作。”

这套说辞莱奥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莫罗刚才说的话里藏着一个他没有意识到的信息:克劳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克劳知道索菲亚的存在。莱奥从未在任何研究文件上填写过家庭成员信息。

“你们调查过我。”莱奥说。

“克劳先生调查过所有人。这是他工作的方式。”莫罗把车窗重新升上去,但在完全关闭之前,他又加了一句,“卡斯特罗先生,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是来伤害你或你妹妹的。我只是一个坐在车里看门的人。真正你应该担心的,不是坐在你楼下的车。”

车窗合拢。灰色轿车继续停在路灯下,引擎没有熄火,雨刷器还在摆动。

莱奥走回公寓楼,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他的思绪比脚步更乱。克劳调查过他。克劳知道他的住址、他的妹妹、他的假身份——克劳很可能知道“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但克劳从来没有当面揭穿他。为什么?

答案让他脊背发凉:因为克劳不需要揭穿他。一个掌握了你的秘密却不使用的人,要么是你的盟友,要么是在等待使用这个秘密的最佳时机。

回到公寓后,莱奥从床垫下面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还装着第一次在生命之桥健康中心填写的全部表格副本。他在昏暗的台灯下摊开这些文件,一页一页地重新阅读。体检表、既往病史问卷、过敏史登记——每份文件的签名栏都写着“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日期是他走错诊所的那一天。

然后是研究项目的知情同意书,签于安德森博士的办公室。

然后是补充数据授权文件,签于克劳递来的黑色文件夹。

三份文件。三份在州级机构文件上使用虚假身份的记录。莱奥在米尔德丽德公共图书馆的电脑上查过新惠特尼州的法律——冒用他人身份签署法律文件,每份都可能构成一项独立的重罪指控。三项重罪加起来,最高刑期可以超过十年。

他拨通了安德森博士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在第四声被接起来。

“卡斯特罗先生,”安德森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我需要退出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莱奥听到了背景中某种低沉的嗡鸣声——不是医疗设备的嗡鸣,而是那个他在特需门诊走廊里听到过的、从地板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当然可以,”安德森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温和,“您有权在任何时间退出。我明天会把退出确认书准备好,您来签个字就行。不过我需要提醒您,退出后您已经收到的入组补贴需要全额退还。这是知情同意书第五页第十七条规定的。”

莱奥愣住了。他快速在脑海中搜索那份知情同意书的内容,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对他而言始终只是一团迷雾。他不记得看到过任何关于退还补贴的条款。但他也不确定那条款是否真的不存在。

“多少?”莱奥问。

“四千美元。”

莱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墙角那个松动的踢脚线板——他把剩下的钱藏在了那里。四千美元,在付完房租、补缴水电、给索菲亚交了学费、买了两周的食物之后,只剩下一千三。他不可能在明天之前变出两千七百美元。

“我明白了。”莱奥挂断电话。

他没有明白任何事,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推着走。这种力量不像暴力那么直接——它更像是流沙,你越是挣扎,就越陷下去,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上午,莱奥没有去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签退出确认书。他去了米尔德丽德公共图书馆,在一个偏僻角落的电脑前坐下,打开搜索引擎,开始输入关键词。

“生命之桥生命科学基金会 投诉”

没有任何负面结果。

“生命之桥健康中心 米尔德丽德 评价”

只有两条结果——一条是四星好评,说“体检效率高”;另一条是一个匿名用户在一家本地论坛上留下的帖子,发布于七个月前,只有一句话:“不要去那里。我的兄弟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帖子下面没有任何回复,楼主也没有再发过任何内容。

莱奥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的兄弟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这句话太模糊了——可能是开玩笑,可能是指某个人出国了,也可能是什么完全无关的事情。但它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继续搜索,尝试了更多的关键词组合。在搜索“新惠特尼州 研究受试者 失踪”时,他找到了两篇本地新闻的存档。第一篇发布于三年前,报道了一名二十四岁的男性建筑工人——也是一名移民——在参加某大学医学研究项目期间突然失踪。警方调查后认定他是主动离开的,因为他欠了一笔高利贷。案子被归档为“自愿失踪”,没有下文。第二篇发布于一年半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三十一岁,货运司机,参加研究,消失,被认为是为了躲避债务主动离开。

两篇报道中都没有提到生命之桥基金会。但莱奥注意到一个细节:两名失踪者都是体力劳动者,都处于经济困境中,都没有直系亲属在本州。他们是完美的失踪者——没有人在意他们消失,没有人会追查到底。

就和莱奥·卡斯特罗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莱奥有索菲亚。

他关掉浏览器,清除搜索记录,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得像压在楼顶上。他的福特皮卡停在图书馆门口的停车位上,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传单——他以为是广告,拿下来却发现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笔迹工整而陌生。

“莱奥·卡斯特罗: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今晚九点到因弗内斯街的废弃洗车场来。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莱奥把便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因弗内斯街在南区的边缘,靠近废弃的纺织厂区,那一带连白天都很少有人经过。他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发动引擎,开回枫树街。

整条路上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张便条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求救信号?

下午,莱奥接到了第三次季度体检的通知。距离上一次体检才过去了三周,远不到季度体检的间隔时间。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自称是“研究项目行政助理”,通知他明天上午九点前往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进行“一次补充性专项检查”,内容是“肝脏功能深度评估”。

“为什么这么快?”莱奥问。

“这是标准流程,”那个声音流畅地回答,“部分受试者需要在入组初期增加一次肝功深度评估,用于建立更精确的基线数据。您的入组血检显示转氨酶水平略高于正常范围,我们需要确认这是暂时的饮食因素还是需要关注的健康问题。”

转氨酶。莱奥没有听懂这个词,但它听起来足够专业,足够合理化一次额外的检查。他答应了,挂断电话,然后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转氨酶 肝功能”。

搜索结果告诉他,转氨酶是肝细胞中的一种酶,当肝细胞受损时会释放到血液中。引起转氨酶升高的原因有很多——饮酒、熬夜、病毒感染、或者完全没有意义的生理波动。但也可能意味着更深层的肝脏问题。

他想起上次在医疗中心做的全身扫描。二十多分钟,躺在那个环形舱里,口服造影剂带来的暖流从腹部扩散到胸腔。也许那台机器确实发现了什么问题。也许他的肝脏真的有问题。

但这种担忧很快被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取代了——他今晚要不要去因弗内斯街的废弃洗车场?

傍晚六点半,索菲亚放学回家。她进门的时候莱奥正坐在厨房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米尔德丽德市地图。索菲亚放下书包,瞥了一眼地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冰箱上。

“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

“你在看地图。你看地图的时候要么是找工作,要么是要去你不应该去的地方。你最近没有在找工作。”索菲亚喝了一口水,用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褐色眼睛审视着他,“所以是后者。”

莱奥有时候觉得索菲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母亲去世后,以超出任何孩子应有的速度长大了。她学会了看账单、学会了用最少的食材做能填饱肚子的饭菜、学会了在学校的免费午餐窗口自然地和低收入家庭的同学站在一起,以免莱奥觉得她没有吃午饭。她学得最快的是沉默——那种知道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所以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的沉默。

“我有一个地方要去见一个人,”莱奥说,“今晚。不会太久。你锁好门,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莫罗的车还在楼下,他会看着。”

“莫罗是谁?”

“灰色轿车里的人。克劳的人。”

索菲亚放下水杯。“你信任他?”

“不信任。但我信任他的任务——他的任务是确保没有人靠近你。至少今晚,这对我有用。”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这也是她学得最快的东西之一——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莱奥开着他那辆没有熄火就会抖动的福特皮卡,驶入了因弗内斯街。这条路几乎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纺织厂废墟顶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地染红了低矮的云层。废弃洗车场是一个没有屋顶的混凝土框架建筑,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蚀的铁皮。

他熄了火,关掉车灯,坐在黑暗中等了十分钟。没有人来。他又等了五分钟。正打算发动引擎离开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洗车场深处射出来,晃了两下,然后照向地面。

莱奥推开车门,走向那道光。

手电筒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在手电筒的散射光中显得疲惫而紧张,但眼神很亮——那是某种混合了恐惧和决心的亮。

“你是莱奥·卡斯特罗?”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你是谁?”

“我叫罗莎琳德·埃文斯。我是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特需门诊的护士。或者说,曾经是。”她停顿了一下,用空着的那只手紧了紧风衣领口,“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三周前你来做第一次正式体检的时候,就是我负责给你做心电图——那个雀斑护士,莉迪亚。莉迪亚是我的假名。”

莱奥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你为什么用假名?”

“为了保护自己。”罗莎琳德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卡斯特罗先生,你需要听我说。你参加的不是什么健康研究。那个项目,生命之桥基金会——它的真正目的不是研究。从来没有过研究。从来没有人完成过五年追踪。所有受试者,在签署了足够多的文件之后,都会被推进那个地下手术室。他们是供体。活体供体。富人的零件库。”

夜风穿过废弃洗车场的混凝土框架,发出呜呜的声响。莱奥站在黑暗中,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胸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

罗莎琳德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莱奥手里。“这里面有我偷拍的病历照片、部分供体名单的截图、还有一段我在无菌检验区录制的视频。你看完之后就明白了。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看完之后,不要立刻报警。警局里有人被温斯罗普收买了。你的第一步应该是找一个律师。”

温斯罗普。莱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温斯罗普是谁?”

“哈罗德·温斯罗普。温斯罗普工业集团的老板,生命之桥基金会背后的真正控制人。他的肾脏和肝脏正在衰竭,他在合法的器官等待名单上排在百名之后。所以他不打算等了。他正在买——用这个基金会的名义,用那些签字文件作为法律掩护,用你这样的人的身体。”

罗莎琳德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洗车场的另一头,只剩下莱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冰冷的U盘。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但他还是止不住发抖。

那个U盘在他手心里,像一个微小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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