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罗普庄园的晨光透过三层防弹玻璃,落在哈罗德·温斯罗普枯瘦的手背上,照亮了那些青紫色的针孔。他坐在定制的医疗躺椅上,身上连接着六根不同颜色的管线——透明的输液管、深红色的透析回路、淡黄色的营养泵——像一株被科技强行挽留在土壤里的枯树。
他的私人医生康纳利站在落地窗前,平板电脑的蓝光映在他瘦长的脸上。
“候选供体编号KP-0947,”康纳利说,声音不带感情,“二十三岁,男性,O型血。组织分型六个位点完全匹配,HLA-B27阴性,交叉配型预期排斥概率低于百分之三。肝肾功能指标都处于同龄人前百分之十的水平。”
温斯罗普抬起眼皮。他的瞳孔因为长期服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绿色。“来源?”
“米尔德丽德的诊所。昨天上午入池的,属于意外收获。”康纳利滑动屏幕,“他走错了路,以为那是货运公司的合作体检点。填了全套表格,抽了血,做了CT。全程没有怀疑。”
“背景?”
“阿利斯泰尔正在查。目前知道的信息:他使用已故兄弟的社会安全号码,真名叫莱奥·卡斯特罗,非法移民后代。有一个未成年的妹妹。在米尔德丽德南部租房子住,欠了两个月租金,急需工作。”
温斯罗普沉默了很久。机器在一旁发出有节奏的嗡鸣,推动他的血液穿过人造的半透膜,滤出那些本该由肾脏滤出的毒素。这台透析机已经维持了他十四个月的生命,但它正在失效。上周的检测显示,他的残余肾功能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四。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温斯罗普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小便。我已经快一年没有真正地小便了。那是一种被活人视为理所当然的生理功能,直到你失去它。”
康纳利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温斯罗普的视线移向窗外。花园里,他的私人玫瑰园正开得肆意,深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块。他花了三十年时间积累了四十七亿美元的个人资产——从新惠特尼州第一家私营医疗废物处理厂起家,逐渐扩展到生物科技、医疗地产、保险清算,整个医疗产业链的阴暗面都被他攥在手里。但在自己日渐衰竭的器官面前,所有财富都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数字。
“合法等待名单还要多久?”
康纳利犹豫了一下。“目前您在新惠特尼州器官分配网络中的排名是第一百一十七位。考虑到您的年龄、整体健康状况,以及本州的捐献率——”
“直说。”
“至少十四个月。最坏的情况是,等不到。”
温斯罗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十四个月。他没有十四个个月了。三个月前,肿瘤科医生在他的肝左叶发现了一个两厘米的结节,活检结果模棱两可——不是明确的恶性,但细胞形态已经出现了异常分化。如果是恶性的,他就会被从移植等待名单上移除。一个身患癌症的人没有资格接受器官移植,这是器官分配系统的铁律。
时间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绞杀他。要么死于器官衰竭,要么等癌症确诊后被合法地宣判死刑。
“把克劳叫来。”温斯罗普说。
阿利斯泰尔·克劳在四十分钟后抵达庄园。他穿着一套毫无特征的灰色西装,相貌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这正是他最大的职业优势。克劳曾在联邦证人保护计划部门工作过十二年,负责为污点证人制造全新的身份。后来他发现,同样的技能在私营市场能卖出二十倍的价钱。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温斯罗普示意康纳利把平板电脑递给克劳,“这个供体,代号KP-0947。我要他的全部信息,从出生记录到最近的购物清单。他有什么弱点,害怕什么,在乎谁。他有没有可以被利用的犯罪记录。他的假身份能否被定成重罪。”
克劳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上面的数据。“他使用已故人员的身份信息。如果新惠特尼州有人想追究,这本身就是重罪。去年刚判过一个类似的案子——新惠特尼州诉门德斯案,最高院维持了有罪判决,允许州政府对联邦表格中的身份欺诈提起公诉。”
“我看过那个案子的简报。”温斯罗普说,“我想知道的是,能不能利用这个判例把莱奥·卡斯特罗变成一具合法化的供体。”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康纳利把视线移向窗外,假装在看玫瑰园。克劳则面无表情地把平板放回桌上。
“你想要的是活体移植。”克劳说,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我需要他活着。心脏、肝脏、肾脏——只要他活着,他的器官就是最新鲜的。你见过从尸体上摘下来的肾脏吗?缺血时间太长,细胞已经在坏死了。真正完美的器官供体应该是一个活人,一个可以让你随时取用零件的活人。”
“活体捐献必须是自愿的。联邦法律——”
“我比你更清楚法律。”温斯罗普打断他,“所以我才需要你。把这个人变成自愿捐献者。用他的犯罪记录作杠杆,用他的妹妹作筹码,用任何手段。我付给你的钱足够买下一个小国,克劳。你现在唯一要回答的是:能,还是不能。”
克劳沉默了三十秒。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计算机,正在高速运转。联邦证人保护计划教会了他一件事:任何人的身份都可以被拆解和重构。一个人的恐惧、渴望、愧疚、责任感,都是可以被利用的杠杆支点。
“能。”他说,“但我需要一个律师团队。专门负责确保整个流程在新惠特尼州现行法律框架内运作。尤其是那个门德斯案判例——如果运用得当,它可以成为我们最有效的合法武器。”
温斯罗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不是一个愉快的表情,更像是某种掠夺性动物在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他按下了躺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墙壁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莱奥·卡斯特罗的全身扫描图像——CT断层扫描、心脏超声波视频、血液生化指标曲线。
“那就开始吧。”温斯罗普说,“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当天晚上,莱奥的数据被从“匹配池”数据库中单独提取出来,放进了一个名为“优先级储备”的加密文件夹。与此同时,克劳的下属开始渗透他的生活——他的房东、他的前雇主、他妹妹的学校。一张隐形的网正在收紧,而莱奥对此毫无察觉。
他正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简历。他重新约了哈里斯货运的面试,决定天一亮就去找那家诊所索要体检报告。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只要补齐材料就能得到那份工作。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尊敬的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先生,您于近日在生命之桥健康中心参与的免费健康筛查项目中,被抽选为幸运参与者。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前往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三楼特需门诊,领取您的专属健康礼遇及现金补贴。如有疑问,请致电本号码。”
莱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下午在诊所感受到的微妙违和感——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医生,那些超出常规的检查项目。但“现金补贴”这几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钱。他需要给妹妹交学费。他需要在那张被捏造的身份上再多撑一段时间。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十二英里外的温斯罗普庄园里,一台加密服务器自动将这个“好”字归档为“KP-0947初次应答确认”。克劳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十七跳到百分之二十四,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步已经完成。猎物回应了诱饵。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在新惠特尼州的法律框架内精确运作。每一个签名都会被公证,每一份文件都会备案,每一次手术都会有完整的知情同意书。当一切完成,哈罗德·温斯罗普将带着一个二十三岁青年的鲜活器官活下去,而莱奥·卡斯特罗将消失在某个合法的黑洞里。
金钱和法律加在一起,可以制造出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谋杀。这是温斯罗普花了一辈子学会的道理。
而莱奥·卡斯特罗正在用自己的手指,推开那扇通往深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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