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米尔德丽德像一块被遗忘的抹布,灰蒙蒙地摊在新惠特尼州南部的平原上。莱奥·卡斯特罗把破旧的福特皮卡停在路边,用力拍了拍仪表盘——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正在疯狂旋转,信号格掉到了零。他叹了口气,摇下车窗,试图从路牌上辨认方向。
工业区应该在东边。他记得招聘邮件里写的是“东区货运枢纽B座17号”,但眼前这条岔路分成了三个方向,每一个都通向一模一样的低矮厂房和生锈的围栏。莱奥随便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像的,踩下油门。
他迟到了十五分钟。迟到对于一个需要靠假身份活下去的人来说,是件危险的事。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准备提交的就业表格——I-9表格、州税申报表、银行直付授权书,所有签名栏都工整地填着“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的名字。那是他哥哥的名字。三年前,加布里埃尔在奥斯汀死于一场建筑工地事故,死时没有合法身份,连死亡证明上的名字都拼错了两个字母。莱奥继承了哥哥的社会安全号码,就像继承一件旧外套,不合身,但能御寒。
皮卡拐进一条窄巷。路两侧的墙壁上涂满了褪色的涂鸦,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挂着褪色的绿色招牌——“生命之桥健康中心”。莱奥皱了皱眉,知道自己走错了。他正准备倒车,一个穿着粉色制服的胖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朝他挥手。
“你是预约十点半的吧?快进来,医生已经在等了!”
莱奥摇下车窗,“我找的是哈里斯货运——”
“体检都在这儿做,”胖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货运公司的新员工体检,没错吧?进来吧,别耽误时间。”
莱奥犹豫了三秒钟。他确实需要一份体检证明才能入职。如果这家诊所是哈里斯货运的合作机构,先体检再去报到也许并不算错。他把信封夹在腋下,锁上车门,走进了那扇绿色招牌下的大门。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旧。候诊区的塑料椅子被磨得发亮,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边缘卷着黄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胖女人——她的胸牌上写着“接待员:米尔德里德”——递给他一块写字板和一支圆珠笔。
“填这个。个人信息、既往病史、过敏史。填完去二号诊室抽血。”
莱奥接过写字板。表格抬头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基金会标志——一枚缠绕着蛇的权杖,下方写着“生命之桥生命科学基金会”。他心想,这种小诊所多半是和某个慈善基金合作,没什么特别的。他坐下来,在姓名栏里写下“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在出生日期那栏犹豫了一下,然后填上了哥哥的生日。
他把写字板递还给米尔德里德。对方扫了一眼,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示意他去二号诊室。
抽血的是一位瘦高的男护士,戴着蓝色口罩,动作利落。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莱奥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男护士一边采血一边随口问:“你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我们的项目的?”
“货运公司让我来的。”
男护士的手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当然。”他说,把血样分装进三支不同颜色的试管,贴上条形码。
接下来是基础体格检查、听力测试、视力测试,还有一次令人费解的心脏超声波。莱奥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滑过他的胸口,技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声波影像,表情专注得让莱奥觉得有点过头。普通的入职体检需要做心脏超声波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和这间破旧诊所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她翻看莱奥的表格,抬起头,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的胸口、腹部,最后停在他的腰部。
“加布里埃尔先生,”她说,“你需要再做一项腹部CT。不费什么时间。”
“我不记得入职体检有CT这项。”莱奥说。
“这是新惠特尼州的新规定,所有货运司机岗位都需要排查腹腔疾病隐患。你不想因为健康问题被拒吧?”
莱奥沉默了。这份工作对他太重要了。妹妹索菲亚的学费下个月到期,房东已经催了两个月的房租。他点了点头,按指示躺进CT机的环形舱里。机器发出嗡嗡的低响,红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一种检查,更像是一种丈量。
当莱奥走出诊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在狭小的停车场坐进皮卡,发动引擎,手心里全是汗。导航恢复了信号,它告诉他,那个所谓的“哈里斯货运枢纽B座17号”需要从另一条路走,距离这里还有十二英里。
米尔德里德站在诊所门后,透过玻璃看着皮卡远去。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又一个。”她说。
“数据上传了吗?”
“刚传过去。血型、组织分型、肝肾功能指标,全套都有。这个货色不错,年轻,没有慢性病史,O型血,通用供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把文件传给阿利斯泰尔·克劳。让他做背景调查。如果干净,就进匹配池。”
通话挂断。米尔德里德锁上诊所大门,把“生命之桥健康中心”的招牌灯熄灭。夜色完全吞没了这条偏僻的小巷,只有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吐着暗红色的火光。
莱奥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找到了正确的哈里斯货运枢纽。接待处的负责人接过他的表格,花了几分钟核对信息,然后皱起眉头。
“你走错地儿了,哥们。我们不和那家诊所合作。另外,”他把表格推回来,“你这个社会安全号码之前在州税务局有过补税记录,写得是‘持有人已故’。你得先把这事解决了,我才能录用你。”
莱奥站在货运枢纽惨白的灯光下,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手里的就业表格被攥出了褶皱,那些填着“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的签名栏像一排排伪装的陷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二英里外的那栋小楼里,他的血液被离心机分离成血清和细胞,数据被封装上传到一个名叫“匹配池”的加密数据库中。数十公里之外的温斯罗普庄园里,一名私人医生正在打开一封标记为“紧急”的加密邮件,邮件的标题是——“候选供体编号KP-0947,O型,HLA-B27阴性,所有指标初步评估:9.1/10。”
命运已经抛出了它的骰子。一次错误转弯,三个被采集的血样,一个借来的名字。这三件事情本身毫无意义,就像三片随机的落叶。但当它们被某个看不见的棋盘归拢到一处时,一场黑暗的交易已经悄然开局。
而莱奥·卡斯特罗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明天还得再去那家他误打误撞走进的诊所,索要自己的体检报告。因为他需要那份报告来证明自己身体健康,足够胜任一份每天开着卡车运送工业零件的体力活。
他需要这份工作。
他别无选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