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猎物档案

阿利斯泰尔·克劳的办公室位于米尔德丽德市中心的艾姆斯大厦十一层,门牌上没有任何公司名称,只有一串烫金的数字——1104。大厦的前台不知道这间办公室的租户是谁,物业经理的电脑系统里只登记着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层楼的其他租户包括一家从不挂牌营业的律师事务所、一家专做离岸医疗设备采购的贸易公司,以及一个据说是保险公司实则经营高端私人安保的灰色机构。

1104号室的内部和陈设刻意保持着冷淡的匿名感。灰色墙壁,灰色地毯,灰色金属办公桌。唯一有色彩的是一面占据了整堵墙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照片、便签和打印出来的文档片段——这面墙在克劳的团队内部被称为“猎物档案”。

今天,白板的中央新增了一张照片。那是莱奥·卡斯特罗在生命之桥健康中心填写体检表格时被监控摄像头拍下的面部截屏。照片下面用红笔标注着:“KP-0947 / 莱奥·卡斯特罗 / 23岁 / O型血 / 状态:已应答”。

克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背景调查报告。他的调查员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对一个陌生人生活的全景式扫描,效率足以媲美任何国家级情报机构。报告的每一页都被他用黄色荧光笔做了标记。

“从最基础的开始。”克劳自言自语。他阅读的时候习惯出声,仿佛在给某个隐形的听众做简报。

公开记录:莱奥·卡斯特罗,二十二岁(在米尔德丽德县医院出生证明上的日期),母亲埃斯佩兰萨·卡斯特罗,墨西哥裔,于莱奥十二岁时因肝病去世。父亲不详。合法登记的社会安全号码属于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系莱奥的同胞兄长,三年前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死于工地坠落事故。死亡证明由特拉维斯县出具,但社安局系统的死亡登记存在延迟,导致该号码在技术上仍处于“有效”状态。

这是一个联邦层面的系统漏洞。克劳在页边写道。

财务记录:莱奥的银行账户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余额为四百一十二美元。名下有一辆二零零九年款福特Ranger皮卡,行驶里程超过二十万英里。无信用卡记录,无贷款记录,无保险理赔记录。当前住址为米尔德丽德南区枫树街的一栋三层老公寓楼二楼,月租六百美元,已拖欠两个月。

社会关系:唯一的近亲是妹妹索菲亚·卡斯特罗,十五岁,就读于米尔德丽德南区公立高中九年级。据学校记录,索菲亚出勤率优良,数学成绩突出,是校女子足球队的替补守门员。兄妹二人依赖莱奥的不稳定收入维生,去年圣诞节期间曾因欠费被中断供暖,由社区教会代为垫付了账单。

克劳停下笔,把这一页放在一边。他对猎物有了一个基本的轮廓:一个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年轻人,用借来的身份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假象。他身上同时背负着三重脆弱性——经济上的极度贫困、法律上的身份欺诈、情感上对妹妹的守护责任。每一重脆弱性都可以被精确利用。

经济压力是可以施加的第一层杠杆。一个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的人会被看似慷慨的“研究补贴”吸引,这正是KP-0947回复了那条邀约短信的原因。

法律漏洞是可以使用的第二层武器。一旦他签署任何涉及器官捐献的文书,并在“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的名下登记,就会陷入一个无法脱身的悖论——如果想否认合同效力,就必须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承认真实身份就等于承认身份盗窃。那个新惠特尼州诉门德斯案的判例,就是为这种情况量身定制的刑具。

情感纽带是最有效的第三层控制手段。他有妹妹。有牵挂的人永远比一无所有的人更容易被驯服。

克劳合上报告,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莫罗,把新惠特尼州诉门德斯案的全部判词调给我。包括联邦最高院的多数意见、反对意见,以及所有相关上诉文件。另外,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法律可行性分析——主题是‘如何利用身份欺诈定罪的威慑力,达成民事和解中的器官捐献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克劳先生,这听起来像是在设计一个——”

“一个合法方案。是的。去做。”

挂断电话后,克劳站起身走向那面猎物档案墙。他把莱奥·卡斯特罗的照片旁边又钉上两张——一张是索菲亚·卡斯特罗的学校年鉴照片,一个黑发瘦削的女孩,笑容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另一张是枫树街公寓楼的外景,灰泥墙面斑驳脱落,消防通道上晒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克劳后退出几步,将这三张照片作为一个整体审视。然后他拿出一支黑笔,在三张照片之间画上连接线,在连接线的中点写下两个字:“杠杆”。

当天下午,克劳驱车前往温斯罗普庄园进行进度汇报。这次会面的地点不在书房,而是庄园地下层的一间私人医疗中心。这间医疗中心配备了全套ICU级别的生命支持设备,其专业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唯一的区别是,这里不需要卫生部门的执业许可,也不在任何公共医疗监管系统的目录中。

温斯罗普躺在中心病床上,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血液灌流。他闭着眼睛,面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颧骨下方青色的血管网络。克劳站在床尾,以一贯的平静语调汇报调查结果。

“目标确认。他的全部软肋在四十八小时内已经摸清。经济状况困窘,法律身份存在可被提起重罪指控的漏洞,有一名未成年人妹妹。三重杠杆都可以使用。”

温斯罗普没有睁眼。“法律路径呢?”

“新惠特尼州诉门德斯案提供了一个极为有利的判例。该判例的核心在于:联邦移民法中关于就业表格使用的优先权条款,并不排除州政府以身份欺诈罪对虚假陈述行为提起公诉。换句话说,只要莱奥·卡斯特罗在州级文件上使用了假身份,他就在本州刑法管辖范围内构成重罪。”

“把这个判例用到极致。”温斯罗普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在说话,“我要的是活的供体,不是一具被死刑注射过的尸体。你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心甘情愿,你明白吗?哪怕是表面上的心甘情愿。”

“这正是整个方案中最精妙的部分。”克劳说,“他不会知道自己是供体。至少在最初阶段,他会以为自己在参加某项由生命之桥基金会资助的医学研究——高额补贴、免费体检、定期跟踪回访。等到他签下了足够多的文书,积累下足够多的‘自愿’行为记录,等到他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真相才会被揭开。届时,他会面临一个选择:配合完成移植,换取妹妹的监护权、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补偿金,以及对他身份欺诈罪行的不予追究;或者拒绝,然后失去一切。”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和血泵的声音。

温斯罗普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蒙尘的翡翠。他看了克劳一眼,然后缓缓点头。

“放手去做。”

克劳离开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开车返回市区,脑海中已经在规划下一步的具体动作。周五上午九点,莱奥会按照短信的指引走进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三楼特需门诊。届时,会有一位名叫“安德森博士”的研究项目负责人迎接他,为他解释他何其幸运地成为“新惠特尼州健康追踪研究计划”的百名受试者之一。全程将配有知情同意书、伦理委员会批文复印件(当然,印章是伪造的)、以及一张四千美元的研究补助支票。

四千美元,恰好够付拖欠的房租和索菲亚下学期的学费。

在猎物咬钩之前,诱饵必须精准地放在他的饥饿感能触及的位置。

克劳对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信心。只有一个变量让他隐隐不安——那个叫索菲亚的女孩。一个十五岁女孩对哥哥的保护欲,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无法预测的干扰因素。克劳在方向盘上敲着手指,决定派一个人渗透进索菲亚的学校,以实习辅导员的名义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网已经撒开。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周五的到来。

与此同时,在米尔德丽德南区枫树街的公寓里,莱奥正在翻看他哥哥加布里埃尔的遗物——一个破旧的鞋盒,里面装着几张褪色的照片、一串生锈的钥匙、一封用西班牙语写的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信。他抚摸着那张加布里埃尔在工地上拍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为了索菲”。

莱奥把照片塞进钱包,关上灯,躺在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不规则图案。他想,只要拿到那份货运工作,再加上这笔体检研究的补贴,撑过这个冬天应该够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整个生命已经被明码标价,贴上了“优先级储备”的标签,正在被一群素未谋面的人精确地计算着价值。

而在猎物档案墙上的那张便签纸上,克劳用红笔在周五的日期下划了一道粗线,旁边写着一行字——

“第一阶段:入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