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防火门在切割工具的噪音中震颤。
木村拓退到控制室入口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他左手按在控制室防爆门的紧急锁止开关上，右手握着一把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扳手——那是这个地下设施里能找到的唯一接近武器的东西。他知道这把扳手在那个人面前毫无用处，但手里握着点什么总比空手站着强。
通讯器里传来尹东植的声音：“木村，报告情况。”
“第二道门撑不了多久了。我能听到他在换切割片——他带了备用耗材。这个人准备得很充分。”木村拓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准备锁防爆门。一旦锁上，控制室就彻底封闭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
“锁上之后，你们能在里面撑多久？”
“北原说控制室有独立氧气循环系统和应急储备。至少四十八小时——比系统自毁的时间还长。但问题不在这里。”木村拓看了一眼控制室角落里的显示屏，上面是通风管道备用入口的监控画面，“问题在于，成浩正在从那个入口进来。如果他进到走廊里，正好会撞上‘鹰’。他没有任何防护，也没受过训练。”
尹东植的呼吸声在通讯器里加重了。他距离黑姬村还有不到八公里，但山路大雾弥漫，最后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
“告诉成浩改变路线。让他从地面入口进入——就是山田家仓库北侧那个被水泥封过又重新打开的入口。那边可以绕过通风管道走廊，直接进入设施的另一侧。虽然需要穿过旧档案室的废墟，但比通风管道安全。我马上把地图发给他。”
“旧档案室不是塌了吗？”
“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北原用钢梁加固过，勉强能通行。那条路连着控制室后方的紧急出口。如果成浩从那里进来，可以绕过整条走廊，直接到达控制室的背面。”
木村拓立刻切换到与成浩的通讯频道。成浩的巴士刚在黑姬村村口停下，周围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成浩，你现在的位置离山田家仓库大概五百米。不要走通风管道。从仓库北侧的地面入口下去，穿过旧档案室废墟，直接到控制室后方的紧急出口。入口的具体坐标我刚才发到你手机上了。”
成浩站在村口站牌下，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然后抬头望向北方。那边是一片漆黑的落叶松林。
“旧档案室废墟。我记住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迈步走进林中。
控制室走廊里，第二道防火门的切割噪音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木村，我知道你在防爆门后面。我也知道尹正明在里面。这道门切开之后，我不会立刻攻击你。我的目标只有两个——净罪师和北原。你可以选择站在一边，或者挡在中间。前者你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后者你会死。这不是威胁，这是行动参数。”
木村拓没有回答。他的手仍然放在紧急锁止开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控制室内部，北原转动轮椅，将视线从监控屏幕移向站在他身旁的尹正明。老人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微弱了，每吸一口气都伴随着胸腔里低沉的痰鸣，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那是一个花了三十年建造一台机器、又花了最后三年为它准备葬礼的人特有的清醒。
“防爆门可以挡住他大约十五分钟。”北原说，“切割工具对防爆门的复合装甲效率很低，他需要时间。但十五分钟之后，他会进入控制室。”
尹正明靠在控制台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姿态松弛，像一个在等待列车进站的旅客。
“十五分钟。足够我们做完该做的事了吗？”
“遗忘协议的激活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个在控制台输入指令序列，另一个在后方的备用服务器机架上手动连接两段数据总线。指令序列我已经准备好了，手动连接的工作需要一定的技术知识——你知道服务器机架的结构吗？”
“知道。我在新宿地下室里维护过类似的设备。”
北原点了点头，从轮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张手绘的机架接线图。图纸上标注着每一个插槽的位置和编号，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需要手动连接的两段总线接口。
“那就开始。你去做手动连接，我输入指令序列。如果一切顺利，遗忘协议将在自毁倒计时归零前自动激活，把所有档案封存并转移到独立存储中。如果‘鹰’在我们完成之前突破了防爆门——”北原停顿了一下，“那我就会输入覆盖密码，停止自毁程序。”
“但你说过你不会用那个密码。你说那是尹昌浩被关押的日期，不是让你用来阻止自毁的。”
“我说过。但我也说过，如果‘鹰’进入控制室，他会先杀尹正明再杀我。如果他杀了尹正明，尹家就少了一个能提供DNA匹配的人。遗忘协议无法激活，所有档案将随着自毁一并消失。与其让档案消失，我宁可暂停倒计时，等你堂兄赶到。档案不能丢。”
尹正明看着北原，看到了这个老人隐藏在层层技术理性之下的执念。那不是求生的执念，而是对档案——对每一个被系统碾碎的名字——不肯放手的执念。这个执念和尹昌浩当年在识字名册上一笔一画写下每个学员名字时的执念，是同一种东西。
“那就开始。”尹正明拿起接线图，走向控制室后方的服务器机架。
黑姬村北侧，地面入口的铁板已经被尹东植事先远程解锁。成浩推开铁板，一道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出现在眼前。应急灯仍然亮着，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扶手。
他沿着楼梯向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脚下的台阶因为多年潮湿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打滑。走了大约两分钟，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条横向走廊。走廊的一侧是塌陷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另一侧是勉强完好的通道，被几根钢梁支撑着。
旧档案室废墟。
成浩弯下腰，从钢梁下方钻过去。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走廊两侧——这里曾经是一排排档案柜，现在柜子已经锈蚀倒塌，散落一地的纸张被水浸泡成了纸浆。但墙上还残留着一些字迹，是用油漆刷上去的编号和分类标签。“收容者档案·A区”“医疗记录·B区”“出入登记·C区”。每一个标签都对应着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时，脚下踩到了一块金属牌。金属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用袖子擦去灰尘，露出上面刻的字——“长野归国者收容所，档案室，昭和二十一年三月。负责人：北原。”那个名字被刻得很深，像是在石头上刻自己的名字是为了确认自己存在过。
控制室那边，尹正明已经在服务器机架前工作了五分钟。他的手很稳，每一条数据总线都准确无误地插入了对应的接口。北原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指令序列已经输入了三分之二。
防爆门外的切割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密集——‘鹰’找到了复合装甲的接缝处，正在用切割工具逐层剥开。
木村拓握着扳手，站在防爆门内侧的阴影里。他知道这道门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也知道一旦它被突破，他手里的这把扳手阻止不了任何人。但他仍然站在那里。
“木村。”尹东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到了。正在进入地面入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控制室后方的紧急出口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那是旧档案室通道连接控制室的最后一道门，门后面是穿过废墟走来的成浩。
木村拓站在防爆门的阴影里，同时听到紧急出口的门被缓缓推开。两个脚步声——一个从地面入口方向正在接近走廊，一个从控制室后方正在靠近服务器机架。北原的指令序列输入进度在屏幕上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九。而防爆门上的切割声忽然停了，因为切割工具已经剥开了最后一块复合装甲，一只手从切口中伸进来，正在摸索内侧的紧急锁止开关。
控制室的天花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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