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孽清单

凌晨两点四十分,桜上水公寓六楼的灯光白得刺眼。

技术课的人还在房间里忙碌,白色的勘查服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尹东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见过太多死亡现场,但田中裕也的死状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

是困惑。

这个年轻人在死前最后一刻,似乎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前辈。”朴美妍从房间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法医确认了初步死因。是神经毒素,作用于自主神经系统,导致呼吸肌麻痹。死亡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到五分钟,期间意识完全清醒。”

“就是说,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死去。”

“是的。”朴美妍顿了顿,“而且法医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纤维残留。是纸浆纤维,和那张传单的材质一致。他死前曾试图撕碎某样东西,但没有成功。”

尹东植走进房间。

田中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地板上只留下白色的轮廓线。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搂着少年时期的田中,两人站在某所学校的校门前,对着镜头拘谨地笑着。母亲。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我还有母亲要养。”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通知了。他母亲住在埼玉,正在赶来的路上。”朴美妍翻开笔记本,“另外,技术课从田中的手机里恢复了一部分数据。他死前最后接到的电话来自一个非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电话结束后九分钟,邻居就听到了异常的撞击声。”

“追踪定位呢?”

“信号来自新宿区的一个公共电话亭。但那个电话亭的监控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一直没有修。”

尹东植沉默了几秒。

太干净了。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某个人,但每一条线索都被精确地切断。这不是冲动犯罪,甚至不是蓄谋犯罪,这是专业的处决。

他想起了那个数字——19440401。

“把田中的社交媒体数据全部调出来,”他对朴美妍说,“不只是那个论坛,所有的账号,从注册第一天开始。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及,是谁让他变成这样的。”

清晨五点,尹东植回到了警视厅刑事部的办公室。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圈笼罩着凌乱的桌面——咖啡杯、文件、便利贴、一张他和成浩的合影。照片是七年前拍的,成浩还在读高中,两人站在富士山脚下,笑得都有些勉强。

他拿起相框看了几秒,然后把它面朝下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朴美妍已经发来了田中的社交媒体数据汇总。数据量很大,从十四岁注册的第一个社交账号开始,整整十年的数字足迹。

尹东植从最早的内容开始看起。

十四岁的田中裕也是个普通的中学生。他发的第一条动态是一张宠物猫的照片,配文是“它今天终于让我摸了”。之后的内容无非是作业太难、球赛输了、喜欢的女生不理自己。没有任何出格的东西,没有任何仇恨的痕迹。

转变发生在十七岁。

那一年,田中的父亲去世了。因为一场工伤事故,在建筑工地被掉落的钢板砸中头部,当场死亡。但建筑公司拒绝赔偿,理由是田中的父亲属于“非正式雇佣”,不在工伤保险的覆盖范围内。

接下来的半年里,田中的动态内容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先是愤怒——对建筑公司、对劳动制度、对社会不公的愤怒。然后这种愤怒开始寻找出口。有人在他的一条动态下留言:“你父亲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想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吗?”并附上了一个链接。

链接指向的就是那个叫“净土之民”的论坛。

尹东植顺着链接点进去。论坛的界面很简陋,是十几年前的设计风格,但内容却触目惊心。置顶帖是一篇题为《我们为何会失去工作》的长文,里面将东瀛经济衰退的根源归结为“外国人抢走了属于东瀛人的资源”,尤其是“从不道歉只知索取的朝鲜人”。文章末尾,署名为“净罪师”。

“净罪师。”尹东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继续翻阅田中的浏览记录。进入论坛后的第一年里,田中的发言并不活跃,大多数时候只是浏览和点赞。但第二年开始,他的发言频率显著增加,内容也越来越极端。从最初的不满和抱怨,逐渐升级为对特定族群的系统性攻击。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ID频繁地与田中互动。这个ID叫“引路人”,在田中的每一条发言下都会留下鼓励性的评论:“你说得对”“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你比你想象的更勇敢”。这些评论像是一步步引导着田中,将他引向更极端的方向。

大约六个月前,“引路人”给田中发了一条私信。

私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准备好做真正的事情了。”

田中的回复是:“我准备好了。”

从那以后,田中的线下活动开始增多。他参加了大和一心会的多次集会,从外围的旁听者逐渐变成积极的参与者。他分发传单、张贴标语、在网络上组织攻击行动。他的银行流水显示,每次集会结束后,他的账户都会收到一笔小额转账,金额在一万到三万元不等。

而在死前一周,田中的行为出现了异常。

他在“净土之民”上的发言突然停止了。不仅如此,他还删除了大量以前发布的内容。他的搜索记录里出现了“如何注销论坛账号”“被威胁怎么办”“神经毒素症状”等关键词。

他在害怕。

他在试图逃离。

但他没有成功。

尹东植揉了揉太阳穴。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穿过了新宿的高楼群。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号码,是私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域号属于世田谷区。

“喂?”

“尹警官,”对面的声音经过了处理,是那种均匀的电子合成音,“打扰了。我想和您谈谈田中裕也的事。”

尹东植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用另一只手迅速在电脑上打开通话追踪程序。

“你是谁?”

“一个关心这座城市清洁的人。”对方的声音不紧不慢,“田中裕也是个可悲的年轻人,他被错误的观念引导,走向了错误的道路。但他不是罪魁祸首,他只是一个失败的产物。”

“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对方说,“我只是让他面对了自己应该承担的后果。他的手上没有直接沾血,但他的言语、他的行动,正在让更多的人互相仇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两年之内,他就会从网络暴力转向实际行动。我们的预测模型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预测模型。尹东植抓住了这个词。

“你们在预测什么?”

“犯罪倾向。”对方平静地回答,“每个人都有犯罪的可能,区别只在于概率。我们的工作,就是在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变成百分之百之前,切断它。”

“你们有什么资格决定谁该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尹警官,我问你一个问题。”对方的语速依然平缓,“如果1944年的山田课长在十七岁的时候,有人阻止了他——不是在法律上阻止,而是让他彻底消失——那么有多少人会免于被啐唾沫的屈辱?有多少人会保全自己的手指和尊严?”

尹东植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山田的事?”

“我们知道很多东西。我们知道田中的手机密码。知道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再和母亲好好说过话。知道你儿子成浩因为那次斗殴留下了案底,现在找工作很困难。”对方顿了顿,“你看,我们了解你,了解你的痛苦,也了解这座城市里每个角落正在发生的痛苦。我们没有恶意,尹警官。我们只是在做法律做不到的事情。”

“你们在私刑处决公民。”

“不,我们在清理未来。每一条生命被终结的同时,都有更多生命被拯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查一查千叶县发生的山田裕美案。三天前,我们在千叶阻止了一起即将发生的儿童绑架案。”

尹东植还未来得及回应,对方已经挂断。

通话时长三分十一秒。

追踪程序只捕捉到了一个大致范围——信号经过了多个服务器跳转,无法精确定位。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山田裕美。

朴美妍在早上七点赶回了办公室。她听了通话录音后,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千叶县警确实通报过山田裕美这个名字。她是一名小学教师,三天前在放学后被人尾随跟踪,正要对其孩子进行袭击时,嫌疑人突然倒地不起。发现时已经停止呼吸。症状和这次的田中裕也完全一样。”

“那个嫌疑人是谁?”

“一个名叫佐藤健二的中年男子。四十二岁,独居,在千叶市经营一家小型洗衣店。没有前科,但他的电脑硬盘里存储了大量非法拍摄的儿童影像。他还列出了详细的行动计划,包括目标、时间、地点。如果那天他没有死,那起绑架案很可能真的会发生。”

朴美妍放下文件。

“现场还发现了我们见过多次的那种传单。同样的铅字印刷,同样的符号。他之前从未受到过任何法律追查,因为他一直在暗处策划。”

尹东植闭上眼睛。一个从未被追查的罪犯。一个在实施犯罪前就被处决的罪犯。一个毫无瑕疵的犯罪预测系统。

“传单上的那个数字呢?19440401,有什么进展?”

“年代久远,所有直接证人恐怕都已不在人世。但我查到了更进一步的资料。”朴美妍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泛黄的复印件,“昭和十九年四月一日,也就是1944年4月1日——那不只是征用令生效的日期。那天也是李荣熙的批次的点名册启用日。签字确认的人——”

她将复印件递过来。

“是一个叫山田的男人。”

尹东植接过那份复印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劳工名册,在每一页的底部都有管理员签名和私章。墨水早已褪色,但那模糊的红色印记仍是过去送达的信件。

而山田课长的签名旁,有一个后来用钢笔添加的红色小钩——像是在点名单上做某种核对标记。

“我需要见李英泰。”

三小时后,尹东植和李英泰在新宿的一家地下酒吧隔间里相对而坐。

当他把传单照片推过去时,李英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我见过这个符号。”

“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前。有人开始给我祖父每年忌日寄来东西。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一枚由旧硬币熔铸的小徽章,上面就是这个符号。没有留下任何邮寄地址。”

尹东植浑身一震。

“包裹现在还留着吗?”

“留着。我本来想报警,但我母亲说这可能是哪个同样遭遇的劳工家属寄来的悼念,不必大惊小怪。”

李英泰说完,盯着那张传单上泛红的几何图形看了很久。

“尹警官,”他开口道,“我希望用法律还原当年的真相。但我不希望有人以我祖父的名义杀人。”

尹东植没有回答。他望向酒吧墙上模糊的镜面,那里映着他们两人的倒影,像被打碎又拼接起来的旧档案。

几小时后,他再次回到世田谷空无一人的公寓。

公寓门上夹着一封没有邮戳的信。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用铅字印着两行小字:

“您已经接近真相,尹警官。”

“但您确定,您真的想看到它吗?”

纸片的右下角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

他关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轰鸣隐约可闻,而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手中那张纸片在指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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