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完美预测

尹东植这辈子做过很多次紧急响应。追捕持枪嫌犯、在爆炸现场疏散人群、深夜独自闯入绑架犯的窝点——每一次，他的心跳都会加速，但手从来不会抖。因为那些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现在，听着电话里儿子的呼吸声，他的手在抖。

“成浩，你听我说。”他把车停到路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世田谷的公寓。”

“把门锁好，窗帘拉上。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管是谁，不管对方说什么。我二十分钟后到。”

“爸，到底怎么回事？那张纸上写的——”

“等我到了再说。现在照我说的做。”

他挂断电话，立刻拨给朴美妍。

“美妍，计划有变。我儿子收到了一张传单，和命案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日期是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朴美妍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偷听：“前辈，我马上带人去你家。”

“不。你继续盯着山田启太。那个声音说明天傍晚动手，但我儿子收到的日期是今天，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我需要你去查一件事——山田启太六年前那个车祸案，车上还有一个韩国籍乘客叫崔智勋。他现在在首尔，在一家叫‘东亚历史真相研究所’的机构工作。我要知道这个研究所的背景，以及崔智勋和山田启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白。但是前辈，你一个人去——”

“成浩是我儿子。”

他说完挂断，踩下油门。

世田谷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路灯把光秃秃的樱花树枝投影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张破碎的网。尹东植把车停在公寓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他敲了三下门，用的是他们父子之间很多年前约定过的暗号——两短一长。

门开了。

成浩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传单。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肩膀比父亲还宽一些，但此刻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在学校被欺负后回家的小男孩。

尹东植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儿子了。上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成浩母亲去世的周年祭？还是因为斗殴事件去拘留所接他出来那天？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一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关于工作、天气或者水电费的无聊闲谈。

而此刻，成浩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恐惧与羞愧的混合物。就像一个被当众揭穿谎言的人。

“爸，”成浩把传单递过来，“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尹东植接过传单。同样的铅字印刷，同样的几何符号——那个像钥匙又像齿轮截面的标记。但与其他传单不同的是，这张上面没有列出历史罪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劳工、战争、殖民的词汇。

上面写的是：

“尹成浩，二十四岁。十九岁，埼玉县川口市某超市，盗窃商品价值三千八百元，被店主当场发现，因店主怜悯未报警。二十三岁，东京都世田谷区，街头斗殴致人轻伤，被判处缓刑。心理评估报告：情绪控制能力低下，冲动性攻击倾向显著，共情能力低于平均水平。社交网络言论分析：近六个月发布攻击性言论四十七条，涉及人身威胁的内容十二条。”

下面是一张图表，标着“暴力犯罪风险预测曲线”。曲线在“36个月”这个节点陡然上升，旁边用红色铅字标注：“预测概率83%”。

最下方是几行小字：

“尹成浩，你尚未实施严重犯罪，但你具备犯罪的种子。我们提供一次选择的机会：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前往指定地点接受‘纠正处理’。完成处理后，你的档案将被清零。若拒绝或逾期，你将被列入正式处决名单。”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成浩的声音在发抖，“那家超市在埼玉，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店主当时根本没有报警。那个老爷爷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次别这样了。街头斗殴那次，也只有我和对方在场，连监控都没拍到。这些数据，这些图表，他们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尹东植把传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一个地址：新宿区西早稻田三丁目，某栋建筑的六楼。旁边附着一个时间：3月26日下午三时。

他把传单拍照发给朴美妍，附言：“查这个地址。另外查一下‘纠正处理’这个词，看是否在其他案件中出现过。”

然后他转向成浩。

“你说这些都是真的。那个超市是怎么回事？”

成浩坐到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妈妈去世那年。你每天都在警视厅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连续三天都见不到你。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有一天放学后，我路过那家超市，看见货架上摆着妈妈以前常买的那个牌子的牛奶糖。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他停顿了一下。

“店主老爷爷在门口拦住了我。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报警。他把那块糖送给了我，说‘孩子，你看起来很难过’。我站在他店门口哭了很久。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那家店买东西，想还他钱，他从来不收。去年他关门了，说是年纪大了，要回老家养老。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尹东植沉默地听着。五年来，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斗殴呢？”

“那个人骂我是‘没妈养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拳头已经打在他脸上了。”成浩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知道这不是借口。我控制不住自己，是我的问题。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无辜的人。从来没有。”

尹东植走过去，坐到儿子旁边。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在了成浩的肩膀上。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我应该多陪你的。这是我的错。”

成浩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尹东植的手机响了。是朴美妍。

“前辈，两个发现。第一，那个地址——新宿区西早稻田三丁目——是一栋废弃的旧写字楼，业主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最终受益人查不到。但大楼的管理记录显示，六楼在半年前被改造成了一个封闭式设施，配有门禁系统、监控摄像头和隔音墙。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第二呢？”

“第二，‘纠正处理’这个词在之前的案件中确实没有出现过。但我查了其他都道府县的通报，发现在福冈和大阪分别有一例类似情况——都是有人收到了同样格式的传单，同样被要求去指定地点接受‘纠正’。福冈那个人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不再和旧友联系。大阪那个人拒绝了，两天后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同样是神经毒素导致的心脏骤停。”

“传单上的日期呢？”

“和命案日期一致。但福冈那个人活下来了。也就是说，这套系统真的会给人选择的机会。只是选择了之后，他们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尹东植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成浩。

“你不会去任何地方。”他说。

成浩抬起头。

“如果我拒绝，他们会杀了我。你看到了，那个人不是开玩笑的。”

“我会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他们。”

“但万一你找不到呢？”成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爸，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一个人做过的事，不管多小，都会留下痕迹。我十九岁偷过东西，二十三岁打过人，这些都是真的。如果有一台机器能通过这些数据预测未来，那我确实看起来很危险。”

“你不是数据。你是我儿子。”

“正因为我是你儿子，所以我不想让你再替我收拾烂摊子了。”成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这次让我自己去。不管那个‘纠正处理’是什么，我想试试。”

尹东植想说什么，但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山田启太的监控小组打来的。

“尹警部补，山田启太离开了律师事务所，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东京站，买了一张前往长野的夜行巴士票。发车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

“他一个人？”

“一个人。但他进站前在便利店打了一通公用电话。我们追踪了那个号码，是打到首尔的。”

“首尔的哪里？”

“一个叫‘东亚历史真相研究所’的地方。通话时长六分钟。我们正在申请调取通话内容。”

尹东植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距离巴士发车还有三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第四个陌生号码。

“尹警官。”那个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山田启太今晚要逃走了，他比我们预想的更敏锐。所以我们把处决时间提前了。”

“你说过是明天傍晚——”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正前往长野，名义上是去拜访一位老客户，实际上是要销毁他祖父山田正辉留下的最后一批文件。那些文件藏在长野乡下老家的仓库里，里面有山田正辉亲笔写的劳工管理日志——那是证明制铁所强迫劳工超时工作并被虐待的直接证据。他打算在今晚把它们全部烧掉。”

合成音停顿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所以，三个小时后，当巴士经过长野县境内一处没有手机信号的山间路段时，我们会完成对山田启太的处决。”

“你们不能——”

“尹警官，我打这通电话不是要征求您的同意。我只是在通知您。”合成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另外，您的儿子做出了一个勇敢的选择。他决定去接受纠正，而不是逃避。这说明您的教育并非完全失败。也许您应该对他多一点信任。”

电话挂断。

尹东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成浩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爸，去吧。”

“你说什么？”

“去救山田启太。”成浩看着父亲，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但还没有碎掉。“他是个坏律师，一个用钱和权力掩盖真相的人。但如果他被杀了，那就不是正义，只是另一种暴力。对吧？”

尹东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会自己去那个地址。”成浩把传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你说的没错，我有选择。我不想一辈子都是那个偷牛奶糖的小孩，那个打架斗殴的年轻人。如果这个‘纠正处理’能让我变成更好的人，我愿意试试。如果他们是骗子，是杀人犯——”

他深吸一口气。

“那你一定要来救我。”

尹东植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儿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抱过成浩了。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会找到他们，”尹东植在儿子耳边说，“不管他们在哪里。不管他们是谁。”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公寓。走廊里，感应灯依次亮起。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地下停车场里，他发动引擎，打开警灯，驶入夜色。

手机屏幕上，朴美妍发来了长野县高速公路的地图。山田启太所乘夜行巴士的实时位置被标记为一个移动的蓝色光点，正在向北移动。旁边标注了预计进入无信号路段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他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当他穿过埼玉县界时，手机收到了成浩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爸，我在新宿了。别担心我。去救那个人，然后来接我。”

尹东植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引擎的咆哮声灌满了整辆车，像某种古老的战歌。

导航显示，距离巴士还有两小时车程。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人正坐在一整面屏幕墙前。屏幕上显示着无数个监控画面——街道、车站、公寓楼、便利店。其中一个画面被放大到中央，定格在尹成浩走进新宿那栋旧写字楼的瞬间。

屏幕前的人伸出手，拿起对讲机。

“目标已进入。各部门准备。纠正程序启动。”

他放下对讲机，转向旁边另一个屏幕。那个屏幕上，一个蓝色光点正在驶向长野的群山之中。旁边标注着倒计时。

两小时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