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在夜色中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河流。
尹东植已经连续驾驶了九十分钟。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向晚上十点十五分,距离巴士进入无信号路段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脑海里却不断闪回成浩走进那栋旧写字楼的画面。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想也没用。成浩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作为父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山田启太这边的事,然后赶回东京。
车载通讯器发出蜂鸣声。朴美妍。
“前辈,我们查到了更多关于崔智勋的信息。”她的声音在电流中有些失真,“他三天前入境东瀛,申报的访问理由是学术交流。但他入境后没有去任何学术机构,而是直接去了长野。我们调取了他的信用卡记录,他在长野市内一家旅馆住了两晚,今天下午退房,之后就消失了。”
“长野。”尹东植重复这个地名,“山田启太的老家也在长野。”
“对。而且崔智勋的祖父崔泰洙,就是1944年被山田正辉点名征用的劳工之一。崔泰洙在制铁所工作了十四个月,战后回到大邱,因为长期吸入高炉粉尘患上了矽肺病,1972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尹东植沉默了几秒。他在想李英泰说过的话——我们不希望有人以我祖父的名义杀人。但崔智勋呢?他有没有同样的克制?
“还有一件事,”朴美妍继续说,“我们调取了山田启太在东京站打的那通公用电话的通讯记录。他打给的是一个韩国号码,机主登记为崔智勋。通话内容没有被录音,但通话时长六分十二秒。结束后三分钟,山田启太就买了去长野的巴士票。”
“是崔智勋让他去的。”
“可能性很高。也许是以文件为诱饵,也许是以某种威胁。不管怎样,现在这两个人都在长野。”
尹东植加大油门,车速飙到了一百四十公里。道路两侧的山影越来越近,隧道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每穿过一个隧道,手机信号就会短暂中断几秒,然后又恢复。
他看了一眼导航。巴士的实时位置在前方大约六十公里处,正在匀速行驶。
“美妍,帮我查一下山田家在长野的具体地址。还有,联系长野县警,让他们派人先过去。就说可能发生命案,需要紧急支援。”
“我已经联系过了。但长野县警说那个地区今晚有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他们的车赶到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那就让他们现在就出发。”
挂断通讯后,车厢里又只剩下引擎的声音。尹东植伸手去拿副驾驶座上的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扔到后座,用力眨了眨眼睛。
疲劳正在侵蚀他的边缘。他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肌肉酸痛,眼皮沉重。但每次他快要陷入恍惚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成浩在超市偷东西的画面——一个十岁丧母的孩子,站在货架前,把手伸向一包母亲生前最爱的牛奶糖。
他从来没有问过成浩,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总是说案子太忙、线索太多、人手不够。但真相是,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只知道如何破案,不知道如何做父亲。
车子驶入一条长隧道,隧道里的橙色灯光有节奏地闪过,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等他从隧道另一端驶出时,雾气已经开始在山谷间蔓延。
大雾。
导航显示,距离目标巴士还有三十八公里。但能见度正在急剧下降,他不得不把速度降到一百以下。
手机屏幕亮了。是成浩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入口很普通,像一家正常的心理咨询中心。前台有个女的让我填表格。别担心。”
尹东植单手打字,回复:“保持联系。每小时发一次消息。如果超过两小时没有消息,我会让人冲进去。”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显示“已读”。然后成浩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继续向前。
晚上十点四十分,尹东植终于追上了那辆夜行巴士。
巴士是一辆深蓝色的五十座大型客车,车身上印着“信浓夜行”的字样。它正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尾灯在大雾中像两团模糊的红色光晕。
尹东植保持距离跟在后面。他不能贸然拦停巴士——如果他判断错误,或者“净化会”的计划已经被取消,那他的行动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他需要先确认情况。
他拨通了巴士公司的紧急联系电话,报出车牌号,要求与司机通话。
“这辆车的司机叫中村,”巴士公司的调度员说,“但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他。十分钟前他汇报说进入了山区,信号不稳定,之后就断了。我们也在试图重新建立联系。”
“车上有多少乘客?”
“二十三人。大部分是去长野探亲或出差的普通乘客。有一名乘客是今晚临时购票的,名字叫山田启太,座位号是14A。”
“能给我看14号座位周围的乘客名单吗?”
调度员犹豫了一下,然后报出了几个名字。13B是一个姓金城的老人,15A是一个叫渡边的女大学生,14B——山田启太旁边的座位——是一个叫“木村拓”的男性乘客,同样是在发车前临时购票。
木村拓。尹东植把这个名字输进警视厅的数据库。结果一秒钟就跳了出来:木村拓,三十八岁,曾在陆上自卫队服役,隶属于生化防护部队。退役后去向不明,但有三次因非法持有管制药物被调查的记录,三次都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生化防护部队。神经毒素。
“给我木村拓的完整档案,快。”
朴美妍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正在调取。前辈,木村拓的服役记录显示,他曾在‘墨鸦’项目的外围安保部队服役。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研究,但他掌握基本的神经毒素使用技能。退役后,他的银行账户每季度都会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匿名汇款,来源无法追踪。”
“他在巴士上。就坐在山田启太旁边。”
“前辈,你不能一个人——”
“我没有时间等支援了。”
尹东植猛踩油门,与巴士并排行驶。他摇下车窗,用扩音器对着巴士喊话:“警视厅刑事部,请立即靠边停车!”
巴士没有反应。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巴士的刹车灯亮了。巨大的车身开始向右偏移,缓缓驶入紧急停车带。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尹东植把车停在巴士前方,打开车门走下来。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林和湿土的气味。他的手放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枪。
巴士车门打开了。
司机中村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脸色苍白。
“警官,有、有人在我车上——”
“什么情况?”
“有个乘客突然倒下了。就在刚才,后排的乘客按了紧急按钮。我正想找地方停车——”
尹东植没等他说完就冲上了车。
车厢里的灯半明半暗,二十多个乘客全都醒着,有些人站了起来,有些人缩在座位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后排的14A座位。
山田启太的身体歪斜在座位上,头靠在车窗上,嘴角淌着浅色的液体。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嘴唇呈现出和田中裕也一样的异常紫色。
而他旁边的14B座位,空着。
“他旁边的人呢?木村拓在哪?”
“刚才还在……”前排一个乘客结结巴巴地说,“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后门走了。我以为他只是想下去透透气……”
尹东植冲向巴士后门,一脚踹开,跳下车。
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他沿着路边跑了几十米,只看到浓雾中模糊的树影和山石轮廓。木村拓像被雾气吞没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到车上,蹲在山田启太身前,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但当他收回手时,发现山田启太的衣领内侧夹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取出来——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用和之前传单一样的粗糙纸张。
上面没有铅字,而是手写的笔迹,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山田启太没有去成老家烧掉那些文件。因为我先拿到了。他来到这里,是为了用一个交易换自己的命——用崔智勋的行踪,换他自己的安全。他本来有机会活下去,但他选择了出卖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所以,他失去了资格。”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手绘的几何符号——那把钥匙,那个齿轮截面。
但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刚刚被加上去的:
“崔智勋已经在路上了。他和您一样,尹警官,都在往山里赶。你们会相遇的。”
尹东植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望向车窗外翻滚的浓雾。
他拿出手机,拨打成浩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
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他重新拨号,手指按在屏幕上,在湿冷的巴士车厢里,听着听筒里一遍又一遍的空响。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