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温斯洛的秋天来得很快,宪法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在一夜之间从深绿变成金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干燥的脆响。
伊桑·克罗斯坐在总检察长办公室实习生区的老位置上,但桌上已不再是特许学校案的资料摘要。他面前摊着法学院入学考试的模拟试卷,旁边是科尔特用红笔批改的痕迹——宪法解释部分拿了满分,证据法错了两道。科尔特的批注只有一行字:“第二题:你假设了证据的不可替代性。但有时候,替代证据比原始证据更能揭示真相。——科。”
他读到这行字时,普拉默从门口探进头来。“布雷恩教授在楼下。他说想见你。”
伊桑已经很久没见过布雷恩了。自那只防水信封从境外被取回以来,布雷恩一直以顾问身份协助调查组工作,但两人从未单独见面。伊桑将试卷合上,犹豫了一下,将恐龙玩具从桌上拿起放进口袋,然后走下楼。
布雷恩站在司法部大楼门厅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比半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但眼神和以前一样锐利。看到伊桑,他没有寒暄,只是将公文包放在长椅上,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我在调查组协助工作的最终报告,”他说,“今天上午刚完成。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圣婴计划’的全部技术架构——遴选、编号、身份转换、培育分级、安置策略。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操作指南和案例分析。”
伊桑接过报告,没有翻开。“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要防止它被重建,必须先彻底理解它是如何建成的,”布雷恩说,语气和他在课堂上讲信息安全时一模一样,“这份报告将存入国家档案馆的公开资料库。任何研究这个案例的人——包括未来的法学院学生,你——都可以用它来识别类似系统的早期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将公文包合上。
“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报告,”他说,“是为了这个。”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火漆,没有徽章,只有一行手写的收件人:“伊桑·克罗斯”。
伊桑认出了笔迹。帕特里克神父的字。他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秒,然后撕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照片。信纸上的字迹比半年前典礼那天的更潦草,但每一笔仍然清晰可辨。
“伊桑:我在北方教区已经住了半年。这里的气候比温斯洛冷得多,教堂只有圣安布罗斯大教堂主殿的十分之一大,但每个周日都有人来。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们叫我‘北方神父’,没有人叫我帕特里克。我在整理最后一批个人物品时找到了这张照片。它被夹在一本我三十二年前读过的书里,书名叫《羔羊的沉默》。照片背面有日期。是你被接收的前一天。我不记得拍过它。但你大概应该拥有它。帕特里克。”
伊桑将照片翻过来。那是一张游乐场的拍立得照片,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国庆日前一天。照片上旋转木马正在运行,彩灯模糊成一道道弧线。一个金发女人牵着一个男孩的手站在木马前排队,女人低头看着男孩,男孩仰头在说什么,左边嘴角的酒窝清晰可见。照片的构图歪斜,像是偷拍的。
他将照片翻回正面,看着母亲年轻时的侧脸——那时候她还没有白发,眼睛还没有凹陷,笑起来和伊桑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记得那一天。那是国庆日前一天,妈妈提前带他来过游乐场,因为他等不及想看烟火。她那天请了半天假。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到的?”伊桑问。
“不是我的,”布雷恩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将目光移开,“应该是帕特里克的。他三十二年前读过的那本书——‘圣婴计划’的设计草案就是在那本书的空白处被第一次写下的。这张照片被夹在里面,从第一天起就在。”
“他保留了它三十二年。”
“是的。”布雷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帕特里克从来不拍照片。系统手册里明确规定——不得与培育对象建立个人情感联结,包括不得保留个人照片。他是手册的作者。但他拍了这张照片,保留了它,把它藏在一本没有人会翻开的书里。三十四年里,他遵守了每一条自己制定的规则,除了这一条。”
伊桑将照片和信纸装回信封,放入口袋里——口袋的另一边装着雷克斯。现在他的左边口袋和右边口袋都满了,装着两个和他有关又不同的人留给他的东西。
“布雷恩教授,你帮我拿回这只信封,是为什么?”
布雷恩将公文包从长椅上拿起,站在门厅的光影交界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切开一道明亮的线。
“因为我和你一样,是系统的产物,”他说,“不是培育对象——是建筑师。但建筑师也是被系统塑造的。帕特里克用信仰定义系统,我用理性定义系统。我们两个都以为自己是主人,后来才发现自己也是工具。唯一的区别是——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撕掉程序册。我用了六个月才做出类似的选择。”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秋风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伊桑一眼。
“那份报告里有全部答案,但有一个问题没有写进去。那个问题的答案我留给了你。”
“什么问题?”
“一个被系统塑造的人,能不能反过来拆除系统?帕特里克的答案是不能——他拆了一半,另一半交给你和我来拆。我的答案正在形成中,但决定权在你手里。”
他走出大门,风衣下摆被风掀起,然后消失在宪法大道上的人流里。
伊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报告,口袋里装着照片和恐龙。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游乐场旋转木马前,萨利文告诉他帕特里克的B计划——场邀请他作为“迦勒”回归的典礼。那场典礼没有发生,或者说,发生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上。
现在帕特里克在北方的小教堂里做“北方神父”,再也不会回到圣安布罗斯。萨利文被剥夺了律师资格,在退休公寓里写一本永远不打算出版的自传。马格达伦修女完成了与贝丝·霍洛韦母亲的见面,现在住在约克镇一间教会收容所里,每天帮无家可归的妇女照看她们的孩子。塞西莉亚修女重新回到档案室工作——这一次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档案室,保管的全是与“圣婴计划”调查相关的材料。埃莉诺·科茨被议会复职,正在推动一项以她自己编号命名的法案——G9法案,要求所有未经合法收养程序的儿童安置必须公开透明。
而丹尼尔和艾拉·克罗斯,他们终于在十二年后重新开始做父母。不是从四岁开始做,是从十六岁开始做——从帮儿子选择法学院的推荐信措辞开始,从每周五下午坐在图书馆台阶上等他结束学习开始,从在厨房里煎三文鱼问他要几片柠檬开始。
伊桑将布雷恩的报告夹在胳膊下,走回办公室。走廊尽头,科尔特正站在总检察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签署的文件。
“祝贺你,”科尔特将文件递过来,“你的奖学金申请通过了。全额学费,四年。评审委员会全票。申请材料里你写的那句话他们印象很深。”
“哪句?”
科尔特念了出来:“‘我学习法律不是为了复仇。我是为了确保没有人再需要花十二年时间证明自己的孩子没有被遗忘。’”
伊桑接过文件,低头看着上面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官方印章。那个印章和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的牧羊人权杖与天平徽章形状不同,但都包含同一种元素——天平。
“科尔特先生,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学院?”他问。
科尔特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因为我父亲告诉我,法律是世界上最无聊也最重要的事。无聊是因为它要读太多书。重要是因为它是最后一道防线——当所有别的东西都失效时,它还在。”他直起身,拍了拍伊桑的肩膀,“你明天开始上课。教授们不会因为你是伊桑·克罗斯就给你优待。但你应该已经习惯了没有优待。”
当天晚上,伊桑回到临时安全住所时,艾拉正在整理一大堆衣服。不是他们的衣服——是那些十二年来从“失踪者之光”互助小组其他家庭那里收到的寻找孩子的衣服、照片、寻人启事。她在将它们按时间顺序装箱,准备捐给即将成立的“归家基金会”档案馆。
“今天互助小组的苏珊打来电话,”艾拉将一只纸箱封好,“她看到了新闻——最后一批被找到的培育对象里有一个是她邻居二十年前失踪的侄子。她说她想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家。”
“他能,”伊桑将帕特里克寄来的那张偷拍照片放在母亲正在打包的纸箱旁边,“法律会让他回家。不是很快,但总有一天。”
艾拉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自己和四岁伊桑的侧影。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在纸箱最上面,没有封进箱子里。
“这张不捐,”她说,“这张放在家里。”
“家”这个词落在厨房的暖黄色灯光里,像一枚被抛了很久的硬币终于落进了手心。
与此同时,在温斯洛大学法学系的办公室里,布雷恩正在将最后一批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他明天开始将不再在这间办公室办公——总检察长办公室为他提供了一间新的工作间,在那栋大理石建筑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镀金名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档案柜。
他将抽屉里的东西逐一分类:要移交的、要销毁的、要保留的。在最底层抽屉深处,他摸到了一个被塞在最里面的旧信封。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三十二年前的便签纸,纸边已经发黄,字迹是他自己的。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三十二年前写给帕特里克的:“如果你坚持要将遴选标准从‘孤儿’扩大到‘低影响力家庭子女’,我将不再以教会成员的身份参与,而是以独立研究者的身份继续合作。这不是信仰问题。这是成本效益问题——扩大遴选基数能提高培育成功率。”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三十二年前,他认为这是一个技术优化方案。二十二年里,他将这个优化方案执行得近乎完美——扩大遴选基数,提高了培育成功率,降低了“失败案例”比例。那个比例下降的每一个百分点,都对应着一个被从家庭里带走的孩子。
他将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打开电脑,在公开数据库中搜索了一个关键词——“L21,贝丝·霍洛韦,母亲住址”。搜索结果弹出约克镇一个老年公寓的地址。
他拿起外套,推门走进夜色。身后,办公室的灯仍然亮着。桌上,那份总检察长办公室的顾问合同旁边,放着一张他今天刚刚打印出来的三岁女孩照片——L21,贝丝。他打算在去约克镇见贝丝母亲之前,先去马格达伦修女那里,带上这张照片,问她一个问题:你觉得帕特里克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像我这样去敲过一扇不该再打开的门?
秋天的夜晚,圣安布罗斯大教堂的钟楼仍在报时。钟声漫过老城区,漫过宪法大道,漫过图书馆窗边正翻开的法学院教材第一页,漫过那张用透明胶带贴着幼儿园登记表复印件和游乐场偷拍照片的扉页。
扉页上,四岁的伊桑在旋转木马前笑着,左边嘴角的酒窝里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照片下面,是两行不同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被伊桑用黑色水笔框在了一起。那行字前半部分是帕特里克三十二年前写的:“为圣工,无所不为。”后半部分是伊桑昨天加上去的:“但圣工从来不是拿走一个名字,而是把它还回去。”
窗外,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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