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血痕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齐文化博物馆的太庙展厅外拉起了刺目的警戒线。秋雨刚停,柏油路面反射着警灯的红蓝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陆沉舟把车停在博物馆侧门,掏出证件给执勤的民警看了一眼,径直穿过警戒区。
他的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走廊两侧的展柜里,青铜器和玉器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陆沉舟今年四十五岁,省公安厅特聘犯罪心理学顾问,齐鲁大学最年轻的二级教授。他习惯了深夜出现在案发现场,但这一次,电话里刑侦支队长老周的语气让他隐约觉得不同寻常。
“陆教授,这边。”一个年轻刑警迎上来,神色紧绷。
太庙展厅是整个博物馆的核心区域,按照春秋时期齐国太庙的规制复建,斗拱飞檐,朱漆金纹。此刻展厅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忙碌。陆沉舟跨过门槛,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具尸体。
死者仰面倒在祭祀坑模型旁边,身穿深灰色中山装,胸口一片暗红。他的眼睛大睁,瞳孔已经涣散,但面部表情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陆沉舟走近蹲下,注意到死者左手紧紧攥着一枚青铜箭镞,右手摊开,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薄膜。
“死者庆延年,六十二岁,齐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庆氏后裔研究会会长。”刑侦支队长周卫国走过来,声音沙哑,“今晚博物馆有个内部学术沙龙,他是主讲人。沙龙九点结束,工作人员清场时他说想再待一会儿,自己有钥匙。十点半保安巡逻发现他倒在这里,立刻报警。”
陆沉舟没有抬头,目光在死者身上缓缓移动:“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凶器还没找到,但胸口伤口符合锐器穿刺,应该是匕首一类的凶器。奇怪的是,他左手攥着的那枚箭镞。”周卫国指了指,“技术员初步看了,是真品,春秋时期的青铜箭镞,保存得很好,上面有两个铭文。”
陆沉舟小心地拨开死者的手指,将那枚箭镞取出来。三棱形,长不过七八厘米,刃口依然锋利,铜锈斑驳中隐约可见两个篆字。他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瞳孔骤然收缩。
“壬何。”他低声念出。
周卫国凑过来:“壬何?什么意思?人名?”
“是人名。”陆沉舟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展厅,“春秋时期齐国有两个人,一个叫卢蒲癸,一个叫王何。他们联手刺杀了当时的权臣庆舍,帮助齐国公室夺回权力。这场政变发生在公元前545年,地点就在齐国的太庙。”他看向那座祭祀坑模型,“大概就是这里。”
周卫国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凶手故意留下一枚刻着刺客名字的箭镞?这是什么意思,模仿作案?”
“不知道。”陆沉舟把箭镞小心地放回证据袋,“但肯定不是巧合。庆延年是庆氏后裔研究会的会长,死在太庙,手里握着王何的箭镞。卢蒲癸和王何杀的是庆舍,庆舍是庆封的儿子,而庆延年……”
“他姓庆。”周卫国接过话头,倒吸一口凉气,“凶手是在告诉别人,他杀的是庆氏后人?那这算什么,跨越两千多年的复仇?”
陆沉舟没有回答,开始在展厅里缓步走动。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展柜,最后停在门口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是暗的。
“监控?”
“坏了。”周卫国苦笑,“博物馆这几天正在升级安防系统,整个展厅的监控都停用了。保安说下午还有人调试,但没调好。凶手选的时间点太精准了。”
陆沉舟点点头,继续观察。死者周围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说明凶手可能是死者认识的人,或者死者根本没有防备。庆延年的外套整齐,手表、戒指都在,排除劫财。他的手机还揣在兜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晚上八点五十分,打给一个叫“卢鹏”的人,通话时长两分钟。
“卢鹏?”陆沉舟挑眉。
“我们查了,是齐文化研究院的青年学者,今晚也参加了沙龙。他说庆会长打电话问他一个学术问题,关于……关于什么‘卢蒲癸的婚姻’,他回答了,然后庆会长就挂了电话。没什么异常。”周卫国补充道,“卢鹏有不在场证明,沙龙结束后他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去吃宵夜,餐厅监控能证明。”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证据袋,突然问:“老周,你觉不觉得这个死者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卫国一愣,重新看向庆延年的脸。那抹微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临终前看到了什么令他释然的东西。
“也许他认识凶手,而且凶手对他说了什么。”陆沉舟直起身,“一种能让他在死亡瞬间感到解脱的话。或者,他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被杀死?”周卫国觉得荒谬。
“只是猜测。”陆沉舟走向祭祀坑模型。那是一个仿制的太庙祭坛,中间有方形的坑,里面摆放着一些品的礼器。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坑底,忽然看到一点反光。他伸手进去,从一堆陶片里拈出一张透明的塑料卡片,比名片略大,上面什么都没有,但背面贴着一个极薄的芯片。
“这是什么?”周卫国凑过来。
陆沉舟翻转卡片,正面空白的区域忽然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浮现出一行荧光绿的小字:
“神性实验 第一幕:太庙血痕。 演员已就位,观众请入场。”
字迹只停留了三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卡片又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透明塑料片。
周卫国骂了一句脏话,立刻喊技术员过来。陆沉舟却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卡片出神。神性实验?这个词让他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篇论文,关于人性的匿名性实验,作者是一个当时还没出名的哲学系学生,后来据说失踪了。论文里提出一个假设:如果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匿名性,可以作恶而不受惩罚,他是否会变成魔鬼?作者称之为“神性实验”。
“陆教授?”周卫国叫他。
陆沉舟回过神,把卡片交给技术员,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动。他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刚才那个展厅,从某个极高的角度俯拍,能看到庆延年的尸体倒在祭坛旁,周围的技术员正在忙碌。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陆沉舟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展厅上方的斗拱和横梁。太庙展厅是复建的古建筑,顶部有复杂的木结构,暗处极多。他隐约看到一根横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上面有人!”他低喝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周卫国反应也快,立刻通过对讲机命令封锁所有出口,自己带着两个刑警跟上去。展厅侧面有楼梯通往二层回廊,陆沉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跑向对应那根横梁的位置。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展柜静默矗立。
他手撑着栏杆探身往横梁上看,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积年的灰尘。但是灰尘上有一枚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大,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三脚架压痕。
“跑了。”周卫国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所有出口都有警员,他没这么快出去,肯定还在馆内。”
陆沉舟盯着那枚鞋印,又低头看手机里那张照片。拍摄角度确实是从这个位置拍的,凶手刚才就蹲在这里,用长焦镜头记录下他们的勘查过程,然后把照片发给他。为什么发给他?因为他在调查这个案子?凶手认识他?
“立刻封锁整个博物馆,仔细搜。”周卫国下达命令。
警员们迅速行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陆沉舟却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今晚的一切:一个姓庆的研究会长,死在太庙,手里握着刻有刺客名字的古代箭镞;一张写着“神性实验”的电子卡片;还有这个躲在暗处给他发照片的人。这一切都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们所有人,都成了舞台上的演员。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文字短信:
“陆教授,欢迎来到我的实验。你猜,卢蒲癸在杀死岳父庆舍的那一刻,他的良心是否也曾有过一秒钟的犹豫?答案在你自己的心里。
第一幕结束,第二幕即将开始。
——匿名者”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周卫国,后者立刻让技术员追踪号码。但陆沉舟知道,那肯定是个临时号码,甚至可能是网络虚拟号,追踪不到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回廊的栏杆,落在展厅中央那具还躺在地上的尸体上。庆延年嘴角的微笑,在远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意味深长。
两千五百多年前,卢蒲癸和王何在那场太庙刺杀中,究竟是为了忠义,还是为了某种更隐秘的欲望?匿名给了他们勇气,也给了他们永恒的道德枷锁。而今天,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重复这场跨越千年的实验。
陆沉舟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那本《左传》,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恰好翻到襄公二十八年那一页。他平时并不研究春秋史,这本书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打开包,书还在,书签确实是夹在那里。他抽出来看,书签上不知何时被人写上了一行小字:
“庆封奔吴,封于朱方。今之朱方,君之故里。”
他的故里?陆沉舟的家乡在江苏丹阳,古称朱方。
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跨越千年的迷局。
展厅的灯光在他头顶明灭了一下,远处传来警员的脚步声和低语。陆沉舟握紧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他知道,那条短信的最后一句将烙在他脑海里:
“第二幕即将开始。”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将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