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长音,门被推开了。丹尼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冲向七步之外的后窗,而是抱着档案袋蹲下身,缩进了档案架最底层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那个缝隙不到半米宽,被一只装满旧文件夹的铁柜挡着,从走廊方向看过来完全是死角。
萨利文院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他们没有穿神职人员的服装,但胸口别着同样的徽章——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的牧羊人权杖与天平图案。那是教会法务部的标识。
“NC系列在第三排最里面,”萨利文的声音在档案架之间回荡,“按编号顺序装箱,核对铅封完整性。帕特里克神父特别强调,G47的档案必须单独装袋,不要和其它档案混在一起。”
丹尼尔屏住呼吸。他怀中的铅封档案袋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沉重的触感,铅皮边缘微微割手。透过档案架底层文件的缝隙,他可以看到三双皮鞋在灰色地板上移动,越来越近。
“萨利文院长,”一个年轻法务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犹豫,“科尔特明天就要申请证据保全了。我们赶在这时候转移档案,如果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萨利文打断他,“监控系统会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进行系统维护,维护期间C区全部摄像头进入循环播放模式。教育部夜班保安已经被调去参加明天最高法院外场的安保演习。没有人会看到我们。”
“但如果科尔特发现档案不见了,他可以在法庭上——”
“他可以说什么?”萨利文的语气里带上了教训人的味道,“合同条款明确约定,档案提取权归教会所有。我们在合同期限内提取自有档案,完全合法。科尔特最多只能抱怨一句‘时机不当’。法律讲究程序,而不是观感。”
丹尼尔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这段对话,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萨利文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法律上站得住脚,这正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他们不是在犯罪——至少在法律条文的层面不是。他们只是在用程序正义的武器,打一场永远不会被定义为战争的战争。
两个年轻法务开始从档案架上取出铅封档案袋,按编号顺序装入随身携带的金属手提箱。NC-45。NC-46。然后是NC-48。
“G47呢?”萨利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丹尼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NC-47,”年轻法务重复了一遍,用手电扫了一遍底层档案架,“这里本该是它的位置。空的。”
萨利文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丹尼尔能看到那双黑色牛津皮鞋停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鞋尖正对着他藏身的方向。
“不可能,”萨利文说,“转移清单是我亲手核对的。C区全部铅封档案,一件不少。昨天下午我让塞西莉亚修女做了例行巡检,她确认全数在位。”
“要不要叫她来问?”
萨利文沉默了几秒。丹尼尔听到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经过克制的平静语气说:“塞西莉亚修女,麻烦您现在到C区保管室来一趟。立刻。”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萨利文的脸色在听完回答后明显沉了下来。
“她说什么?”年轻法务问。
“她说她在茶水间,”萨利文缓缓收起手机,“说她二十分钟前喝了咖啡之后头很痛,一直在茶水间休息,没有进过保管室。”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萨利文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NC-47本该在的位置抹了一下。他的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道清晰的擦拭痕迹——那是档案袋被拖出来时留下的。
“有人来过了,”萨利文站起身,“时间很近。档案袋上的灰尘还没重新落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间保管室。后窗的锁扣位置反射着一缕从外面漏进来的天光,他注意到了那扇没有完全闭合的窗户。
“消防通道,”他吐出三个字,“追。”
两个年轻法务立刻冲出保管室。萨利文站在原地,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怒意。
“帕特里克神父,G47的档案不见了。时间应该就在今天下午两点以后。我需要您启动‘沉默协议’中的最高级别——封锁教育部周边所有出口,包括消防通道、地下停车场和货运电梯。”
他挂断电话,最后扫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后窗,快步离开了保管室。
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丹尼尔从缝隙中爬了出来。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差点跪倒在地上。怀中的铅封档案袋被他的汗水浸湿了一片,铅皮上留下了他手指的凹痕。
他没有时间了。消防通道被封锁只是几分钟之内的事。
他跑到后窗前,推开那扇从未被修好的窗户。窗户的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锈响,但他已顾不上掩盖声音。窗外是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两侧是高耸的建筑墙体,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他翻出窗户,脚落在通道地面上的瞬间,远处已经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丹尼尔沿着消防通道拼命跑。通道尽头是一个铁栅栏门,外面就是教育部大楼的后巷——他停车的地方。铁栅栏门没有上锁,他一把推开,整个人跌进巷子里。
旅行车还停在原地。艾拉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从巷子里冲出来,立刻发动了引擎。
“开车!”丹尼尔拉开车门跳进后座,“快走!”
旅行车冲出小巷,拐上主路。在离开教育部大楼两个街区之后,艾拉才敢看后视镜。镜子里没有人追来——至少还没有。
“拿到了?”她问。
丹尼尔在后座上坐起来,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铅封档案袋。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封口的铅条。档案袋里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彩色照片的复印件。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十六岁的男孩站在一座不知名的教堂门前,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双手规矩地垂在两侧。他长高了很多,婴儿肥早已褪去,但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他的头发仍然是金色的,但被剪成了整齐的短发,露出整个额头。他的眼睛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右方,像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地方。
艾拉从驾驶座回头,看到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定住了。
“伊桑。”她只说了一个词。
丹尼尔继续翻下面的文件。接收登记表、洗礼更名记录、惩戒档案、转移通知、健康检查报告,以及一份标着“培育线第二阶段评估”的表格。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把十二年的迷雾一层层剥开。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抬头印着“圣约瑟修道院学校”的转出通知,日期是今年五月。正文只有寥寥几行,措辞公式化,但内容却让丹尼尔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兹通知,学员迦勒(接收编号G47)已完成培育线全部课程,经纪律调查委员会评估,该学员在信仰根基、学术能力及品格塑造方面均达到‘属灵精英培育计划’的结业标准。根据计划规定,该学员将于本年度秋季正式转入‘高阶培养阶段’。”
“高阶培养阶段是什么?”艾拉的声音在颤抖。
丹尼尔没有回答。他翻到附件页,那是一份“高阶培养阶段安置建议”,上面列着几个备选的接收机构,每个机构后面都标注了培养方向和未来职业路径。
第一个选项是圣灵预备学院,培养方向一栏写着“教育学与青年事工”,职业路径写着“特许学校教师/青年牧者”。
第二个选项是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法律事务办公室实习生项目,培养方向是“教会法与公共政策”,职业路径是“教会法务官/公共事务顾问”。
第三个选项被打了一个星号,旁边手写标注着“优先推荐”。
那个选项的名称让丹尼尔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总检察长办公室公民权利实习项目”。培养方向:“宪法与宗教自由”。职业路径:“司法系统/最高法院”。
伊桑——迦勒——他们偷走的孩子,被培育了十二年之后,即将被送入诺瓦利亚的司法系统。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培育者。
他们要把他变成下一个科尔特,或者下一个萨利文。一个在宪法和教会之间游走的精英。一个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却永远不会承认的孩子。
艾拉缓缓发动了车。旅行车在午后的温斯洛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穿过老城区的煤气灯街道,穿过宪法大道两旁庄严的大理石建筑,穿过被午后阳光拉长的人影。
丹尼尔坐在后座上,抱着档案袋,眼睛盯着那张十六岁男孩的照片。男孩的眼睛偏向右方,像在躲避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也许他知道却不能说。
十二年前被偷走的,不仅是一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本可以成为的一切。
而如今,他们手中的这份档案,既是伊桑存在的证据,也是一颗被装进铅封里的定时炸弹。
“我们现在怎么办?”艾拉问。
丹尼尔从照片上抬起头。后视镜里,教育部大楼的轮廓正渐渐缩小,最终被车流吞没。他知道萨利文和帕特里克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科尔特的证据保全动议可能因为档案的提前转移而变成一纸空文。但他现在手上握着的,是教会十二年来隐藏的全部证据。
“去找海伦娜,”他说,“全部公开。”
旅行车在宪法大道尽头拐了个弯,驶入老城区窄如蛛网的街巷。街巷深处,“褪色墨迹”书店的灯还亮着。海伦娜正在店里等着他们,桌上的加密电脑屏幕上,一份报道草稿已经写到了第三页。
而在他们身后,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圣安布罗斯大教堂的钟声正敲响下午四时的报时。
钟声回荡在温斯洛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人在数着某种尚未发生却不可避免的东西。
帕特里克神父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一只已经挂断的电话。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阴沉。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他按下了铜铃。
灰袍修士无声地出现。
“告诉萨利文,”神父说,“启动最终方案。”
灰袍修士迟疑了一瞬:“您确定?最终方案一旦启动,就无法撤回。”
帕特里克神父转过身。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宗教油画——牧羊人怀抱着迷途的羔羊,面容慈祥,光芒环绕。
“十二年前,”他说,“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教会,为了更大的事工。现在有人想把这个决定拆开,让所有人都看到里面包着什么。我不能允许。”
他将手中的铜铃翻转过来,底部刻着一行极小极细的拉丁文。那是帕特里克家族延续了三个世纪的格言,翻译成通用语只有六个字:
“为圣工,无所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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