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的电话打进来时,艾拉正坐在旅行车的后座上,用指尖一遍遍描摹那张十六岁男孩照片的边缘。车窗外的温斯洛老城区正在醒来,送奶工的电动车驶过石板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对艾拉来说,这个世界从海伦娜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彻底改变了。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伊桑的声音。”
丹尼尔猛地踩下刹车。旅行车在路边停住,车里的两个人同时盯着手机扬声器,听着海伦娜播放那段录音。
录音的质量不算好,有底噪,偶尔有纸张摩擦麦克风的沙沙声。但那个年轻声音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杂音,像一把刀切开十二年的沉默。
“我的亲生父母——他们还在找我吗?”
艾拉把脸埋进双手里。她听过无数想象中伊桑长大后的声音,但没有一种想象与这个声音吻合。录音里的少年说话时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过的克制,措辞精确,语调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暴露了最深层的扭曲——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寻找了十二年之后,竟然还能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把整段录音发给我。”艾拉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稳定。
海伦娜将音频文件加密发送。艾拉下载后在手机上反复播放了七遍。每一遍她都在听不同的东西:第一遍听词汇,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音,第四遍听萨利文回答前那一秒沉默里的意味,第五遍听伊桑提问时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在“我的亲生父母”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录音是谁寄的?”丹尼尔问。
“匿名。寄件地址是温斯洛市中心的一个邮政代收点。包装上没有指纹,我检查过了。”海伦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兴奋与不安混合的情绪,“但录音本身提供了线索。我仔细听了背景音——在萨利文说话的时候,你能隐约听到一种很低沉的共鸣声,每隔十几秒响一次。”
“钟声。”艾拉说。她已经听出来了。那种共鸣声是教堂的大钟在整点报时之前发出的前奏震动,频率太低,耳朵几乎听不到,但录音设备的麦克风捕捉到了。
“圣安布罗斯大教堂的钟楼,”海伦娜确认道,“那座钟的铸造年代是十七世纪,音色在全诺瓦利亚独一无二。我去档案里对比了声纹,完全吻合。这段录音是在圣安布罗斯大教堂内部录制的——极可能是萨利文的办公室。”
丹尼尔重新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即驶离。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寄录音的人知道伊桑在哪里,”他说,“他故意用匿名方式把录音寄给海伦娜,而不是直接交给我们,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寄——报道发出之后,最高法院开庭之前——说明他想要影响什么东西。”
“开庭。”艾拉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明天上午九点,最高法院将开庭审理科尔特诉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案。科尔特的紧急证据保全动议是当天第一项议程。如果大法官们批准动议,档案将被保全;如果驳回,档案将在合同期限内由教会合法提取——而教育部仓库那边,萨利文已经在提前转移了。
留给所有人的窗口都在以小时为单位收窄。
“海伦娜,”丹尼尔拿起手机,“那段录音你能发表吗?”
“技术上随时可以。但我需要先验证录音的真实性,还要确保发表它不会给寄件人带来危险。萨姆纳的前车之鉴——”
“来不及等了,”丹尼尔打断她,“明天开庭。如果大法官们不知道伊桑还活着,不知道他已经被培养成了教会的‘精英’,他们就只会把证据保全动议当成一个程序问题。我们需要让他们看到一个人的脸,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发。但这次不用《明镜纪事》的平台。我要把录音直接送到科尔特手上,由他在法庭上播放。没有任何中间渠道比最高法院的庭审直播传播得更快。”
艾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录音里的问题——伊桑问他的父母还在不在找他。萨利文回答了他。他说了‘是的’。伊桑知道我们在找他。”
“这说明什么?”丹尼尔问。
“说明培育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艾拉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拥有的东西——希望。“如果他真的完全相信自己是迦勒,他就不会问那个问题。”
上午八点三十分,科尔特的办公室。普拉默推门进来时,科尔特正在镜子前打领带。今天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他选择了深蓝色领带——宪法原旨主义者的标志色——配暗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捍卫原则的人。
但他手里的东西和这身装束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我查了实习生档案,”普拉默说,“目前在我们办公室参加‘宗教自由与公共政策青年学者计划’的实习生有三名。其中一人符合G47的全部特征:十六岁,男性,金发,由圣约瑟修道院学校推荐,今年五月到岗。”
“名字。”科尔特停下了手中的领带。
“迦勒·斯特林。注册的家庭地址是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附属青年公寓。”
科尔特接过便签,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迦勒·斯特林——一个不存在的姓氏,配上一个被强加的名字。十六年前,一个叫伊桑·克罗斯的男孩出生在温斯洛市立医院,他的母亲叫艾拉,父亲叫丹尼尔。十六年后,同一个男孩坐在距离科尔特不到五十米的实习生办公室里,正在整理特许学校案的资料摘要。
“他知道吗?”科尔特问。
“我不确定,”普拉默犹豫了一下,“但我查了他上周提交的工作日志。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本案涉及的宪法原则与个人身份认同存在潜在冲突,建议总检察长审慎评估利益相关方的多元视角。’”
科尔特把便签装进西装内袋,与伊桑四岁的照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一张四岁,一张十六岁;一个在游乐场前微笑,一个在司法部大楼里写工作日志。两个影像之间的十二年,被装进了一个铅封档案袋,又被塞进了他胸前最贴近心跳的位置。
“去叫他,”科尔特说,“让他到我的办公室来。”
普拉默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九点整,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在审判席上就座。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的摄像机对准了律师席和法官席之间的那块空地。科尔特坐在原告方律师席上,面前摊着陈述稿,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西装内袋的位置。
在他身后,旁听席第三排,克罗斯夫妇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首席大法官阿利斯泰尔·芬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派法学家,以在法庭上极少表露情绪著称——敲响了法槌。
“现在开庭。审理诺瓦利亚州政府诉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案,关于圣灵预备学院特许学校合同之合宪性。首先听取原告方关于紧急证据保全动议的陈述。”
科尔特站起身。他走向法庭中央的讲台,步伐比平时慢。摄像机的镜头追着他,全诺瓦利亚的电视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首席大法官阁下,各位大法官,”他开口了,“在我就特许学校合同的宪法问题进行陈述之前,我想先请法庭听一段录音。”
萨利文从被告方律师席上猛地站起来:“反对!这段录音的来源和真实性均未经过庭前证据交换程序——”
“这段录音不是证据,”科尔特平静地转向法官席,“它是背景。帮助法庭理解我方为何申请保全那批档案的背景。”
芬奇大法官透过半月形眼镜审视了科尔特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反对驳回。播放录音。但原告方需注意,背景陈述不得替代证据论证。”
法庭的音响系统里响起了沙沙的底噪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和一个年轻声音的对话。
“迦勒,你的最终安置决定下来了。”
“我接受安排。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的亲生父母——他们还在找我吗?”
“是的,迦勒,他们还在找。已经找了十二年。”
录音结束。法庭陷入了完全的静默。九位大法官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皱眉,有人抿紧嘴唇,有人下意识地向前探身。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科尔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讲台上。一张是四岁男孩在旋转木马前的微笑。一张是十六岁少年穿着白衬衫的证件照。
“首席大法官阁下,”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这个男孩的名字叫伊桑·克罗斯。他是在十二年前的国庆日,在温斯洛海滨游乐场被带走的。带走他的人,正是本案被告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的神职人员。十二年来,他在教会的‘圣婴计划’中被编号为G47,被改名迦勒,经过系统的信仰灌输和教育塑造,于今年五月被送入我的办公室——总检察长办公室——担任实习生。”
法庭里炸开了锅。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芬奇大法官连敲了三下法槌才恢复秩序。
萨利文再次站起来,面如死灰,但声音仍然有力:“这是对教会的污名化攻击!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个男孩就是——”
“有。”科尔特打断了他。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铅封档案袋,高高举起。
“这份档案今天凌晨被送到我手上。里面完整记录了编号G47从国庆日当晚被接收,到今年五月被安排进入司法部实习的全部过程。包括接收登记表、洗礼更名记录、惩戒档案、培育线评估报告,以及——高阶培养阶段安置建议。最后一份文件由圣安布罗斯大主教区纪律调查委员会签发。”
他将档案袋放在讲台上。
“我方申请紧急证据保全动议,不是因为这份档案需要保护——它已经被拿出来了。而是因为,根据教会内部文件显示,至少还有一百四十名儿童被同一体系安置在不同的培育线和收养网络中。他们的档案目前仍被封存在C区保管室和教会纪律调查委员会的深柜中。如果法庭不立即下令保全,这些档案将在合同期限内被转移和封存。而这些孩子,将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科尔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旁听席第三排。
“其中一个孩子,就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距离我不到五十米。今天早上开庭之前,我去见了他。我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准备好了接受。但我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可遏制的颤抖。
“我告诉他,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停止寻找他。”
法庭穹顶上的壁画是正义女神的形象,蒙着眼睛,手持天平。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将天平染成一半红色一半蓝色。
没有人知道天平最终会倾向哪一边。但此刻,九位大法官中的一位——最年轻的那位,上任不到两年的莉迪亚·马尔凯蒂——取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
芬奇大法官敲响了法槌。
“本庭将就紧急证据保全动议进行闭门评议。评议期间,所有与本案相关的档案及证据不得转移、销毁或篡改。违者以藐视法庭论处。”
萨利文坐回了座位。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旁听席第三排,艾拉将脸埋在丹尼尔的肩膀上。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科尔特讲台上那两张并排摆放的照片。
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离,她与四岁的伊桑和十六岁的伊桑同时对视。
而在最高法院大楼外,宪法大道上聚集的人群已经扩大到了三个街区。有人举着从《明镜纪事》报道中截取的G47档案照片,有人在唱圣歌,有人在接受电视台采访,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孩子失踪的故事。
海伦娜站在人群边缘,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切。她的取景框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
“我的孙子1999年失踪。请帮我问问帕特里克神父,他有没有被编号。”
海伦娜按下快门。然后她看到人群的另一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年轻人正穿过拥挤的街道,朝最高法院的方向走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每走一步之前都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的金发被帽檐遮住了一部分,但当她看到他的侧脸时,她的呼吸停了。
左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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