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重阳。
天还没亮,李元淳已经站在了巩县城墙的望楼上。晨雾从洛水方向漫过来,把整座县城裹成了一团灰白色的茧。远处的屋顶和街巷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人拿淡墨在宣纸上潦草地勾了几笔,墨还没干,轮廓都是模糊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把他的头发和袍子都打湿了,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都没有回头。
“大人。”是赵大的声音,“崔家别院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前后三道暗哨,所有宾客都换成了我们的人。乐工一共六人,全部盘查过——没有沈七。”
李元淳没有回头。“高县令找到了吗?”
“还没有。高家大宅、城东别院、他常去的几家茶肆和寺院,全部搜过了,不见人影。他三天前出门时只带了一个贴身老仆,一辆青布骡车。城门守军记得那辆骡车是往南走的,可南边是山区,小路岔路极多,没法追。”
李元淳点了点头,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把目光从远处的晨雾中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大。“赵捕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沈七,你知道官府把崔家别院围成了铁桶,你还会去吗?”
赵大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那是送死。”
“可沈七不是一般人。他下了战书,说了重阳夜取崔明性命。如果他不去,他就是个食言的懦夫——而一个花了七年时间来执行复仇计划的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在最后关头变成一个笑话。”李元淳走下望楼,沿着城墙根的石阶往下走,“所以他一定会去。但他不会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式去。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刻,从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那我们怎么办?”
李元淳在石阶中间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大。“他会给猎物排顺序,会给官府下战书,会享受让所有人都在恐惧中等待的过程。这种人在意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杀人背后的意义——每一条命都是对七年前那桩冤案的回应。但他在意的东西,也正是他最大的弱点。既然他给我出了一道选择题,那我也给他出一道。”
赵大愣了愣:“什么题?”
“他让我在崔明和高县令之间选一个。我不选。”李元淳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让他自己选。”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朝县衙方向大步走去。赵大紧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李元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跟了李元淳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不在不该问的时候多嘴。这个从京城来的御史,说话做事都像是下棋——你只能看到他落下的棋子,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走哪里。
辰时三刻,崔明被带到了县衙。
这个巩县首富之子比李元淳想象中更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蹬着一双乌皮靴,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可他的脸色出卖了他——眼底青黑,嘴唇发白,站在签押房里两只手不停地攥着衣角,像一只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锦鸡。
“崔公子,请坐。”李元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崔明坐下了,坐得很浅,屁股只挨了椅子边,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走。他的目光在签押房里四处游移,从书架到桌案再到墙上那幅群像图,最后停在群像图上那个写了“崔”字的空位上,再也移不开了。
“那……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发抖,像是喉咙里灌了风。
“是。”李元淳说,“这是凶手画的名单。前面三个人的名字,都已经画上了圈。你是第四个。”
崔明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的手指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咯咯作响。“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有得罪过谁——”
“他杀你,不是因为你得罪过他。”李元淳把一张薛涛笺推到他面前,笺上写着崔明的罪状,字迹从容端正,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他杀你,是因为你做了和你堂兄一模一样的事。你娶妻三载,将她赶到偏院,另寻新欢。她流产的时候你不在,她卧病三月你也不在。凶手认为你该死。”
崔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我打骂妻子是家事!官府也管不着!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替天行道?”
“他凭的是这个。”李元淳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断簪,放在桌面上。簪尾上“负心者死”四个字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铜光,“七年前,你父亲崔光远做巩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叫郑安的年轻人被冤枉入狱,被夹棍夹碎了十根手指。那个年轻人,就是现在要杀你的人。而你,崔公子——你姓崔。在他的名单上,你的姓氏本身就是罪状。”
崔明愣住了。他盯着那截断簪,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七年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那你堂兄害死玉娘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那也是崔家二房的事,跟我们大房——”
“你父亲崔光远在任上压下玉娘案的真相,把罪责全部推到刘宏和沈怀山身上,自己全身而退。这跟你有没有关系?”李元淳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崔明的心口上,“崔公子,我不是来跟你论公道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今晚能不能活命,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自己。”
崔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今晚照常赴宴。赏菊宴照办,宾客照来,乐工照演。你该喝酒就喝酒,该赏花就赏花,该笑就笑——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疯了!”崔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今晚要来杀我,你让我照常赴宴?你这是拿我当饵!”
李元淳等他喊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拿你当饵。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今天躲在县衙里不去,他明天也会找到你。他杀吴文贵的时候,吴家前后有十几个家丁护院,他在夜半无人时分进了后院,一刀穿心,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他杀马广才的时候,马家别院里三层外三层地锁着门,他进去了,又出来了,门锁完好无损。他杀陈五郎的时候,陈五郎和柳寡妇约在洛水边的芦苇荡里见面,芦苇荡方圆三里没有人烟,他怎么知道陈五郎会出现在那里?”李元淳顿了一下,看着崔明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因为他不是随机杀人。他在动手之前,把每一个猎物的行踪、习惯、作息,全部摸得一清二楚。你是躲不掉的。与其躲在县衙里被他找到,不如在赏菊宴上堂堂正正地等他来——至少这一次,我知道他会来,你也知道他会来,我们在暗处也有人在。”
崔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我要穿什么?”
李元淳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在听一个玩笑。可他看着崔明的表情,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面对生死时才会表现出来的荒谬的执着。这个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得体面。
“穿你最好看的衣服。”李元淳说。
崔明走了之后,周敬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公文。他在李元淳对面坐下来,把公文放在桌上,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按在公文上,指尖微微发抖。
“李御史,河南府那边刚刚来了消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崔光远今天早上从洛阳启程,往巩县来了。”
李元淳猛地抬起头。
“他带了二十名亲兵,说是来巡查巩县的重阳节治安。”周敬中把公文推到他面前,“可谁都知道,往年重阳节他从来没有巡查过巩县。他是知道了什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李元淳拿起公文,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崔光远从洛阳启程的时间是今晨卯时,按路程算,傍晚时分就能到巩县。赏菊宴是酉时开始,如果崔光远傍晚入城,他正好能赶上。
“报信的人是谁?”
周敬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叹息般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名字。
“高县令。不是他本人报的信,是他走之前留下的书信。他在信里把最近巩县发生的一切都写了——吴文贵、马广才、陈五郎的死,薛涛笺上的字迹,还有沈七就是郑安的事实。崔光远收到信之后,立刻调了亲兵,今天一早就出发了。”
李元淳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节奏慢而沉,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巩县和洛阳之间的那条官道。官道沿着洛水往西延伸,经过函谷关,直通洛阳。从洛阳到巩县,约莫八十里路,快马半日可到。
“他来巩县,不是为了巡查治安。”李元淳没有回头,“他是来杀沈七的。”
周敬中的脸色变了。“大人是说——”
“七年前他没能杀掉郑安,让御史台把人救了下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算。现在郑安回来了,正在一个一个地杀光当年所有和那个案子有关的人。崔光远很清楚,名单上一定有他的名字。”李元淳转过身,直视着周敬中,“他不来巩县,沈七就会去洛阳找他。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他带着二十名亲兵来巩县,不是来保儿子的,是来斩草除根的。”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雀鸟叽叽喳喳地飞过,翅膀扑腾的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沈七知道崔光远要来吗?”周敬中问。
李元淳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沈七昨日送来的那张薛涛笺,对着日光看了片刻。“明夜菊开时,请君共赏之。不请自来者,沈七是也。”他缓缓念出这四句话,然后把笺纸翻过来,指着那片被水洗掉的墨痕。“他在这张笺上写的是‘高’字,然后洗掉了,改成‘君’字。不是因为他客气,是因为他觉得高县令还不够格做他的对手。他在邀请的‘君’——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也不是崔明,更不是周大人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笺纸落在舆图上的洛阳方向。
“他在邀请崔光远。他知道崔光远会来。他甚至把时间都算好了——重阳夜,崔家别院,父子团聚,满堂宾客,正是让所有被掩埋的血债重新摆在桌面上的最好时机。”
赵大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了嘴:“大人,如果沈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崔光远,那崔明只是——”
“崔明只是一道开胃菜。”李元淳把薛涛笺重新收进袖中,“沈七杀前面三个人,是为了引出崔明;杀崔明,是为了引出崔光远。每一步都是为下一步铺垫。他不是在一层一层地杀人,他是在一层一层地把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拉下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敬中。
“周大人,你知道崔光远当年为什么要压玉娘的案子吗?”
周敬中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
“不是为了保高县令。高县令只是他的同僚,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李元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晨雾,巩县的屋顶在阳光下开始变得清晰,“他压案子,是因为玉娘肚子里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高县令的。”
周敬中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站在门口的赵大也愣住了,手里的腰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丁德用土法比对过,崔公子的血融不进去,郑安的血也融不进去。高县令的血能不能融进去——我们不知道,因为高县令从来没有被比对过。但高县令在看到丁德的验尸文书时急得连夜写信给崔光远,而崔光远收到信后立刻批示‘速结’。如果高县令才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不知道怕才对,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县令。他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是在替另一个人挡刀。”李元淳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灯,“而那个让高县令心甘情愿替罪的人,那个即使被罢官也不敢说真话的人,那个在知道沈七回来之后第一个收到密信的人——只会是崔光远。”
他把那幅群像图重新摊开,指着高县令脸上那团淡墨阴影。
“沈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团阴影不是高县令在躲藏——这团阴影代表的是高县令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而沈七留到最后才杀高县令,不是因为找不到他,是因为他要让高县令亲眼看着那个人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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