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画师之疑

笺香阁的掌柜姓孟,单名一个裕字,今年四十出头,在巩县做文房生意做了十五年。他卖的纸,上到洛阳来的官差,下到村里私塾的蒙童,什么人都从他柜台上买过东西。可从来没有一个客人像沈七那样让他记得那么清楚。

“那位客官每次来,都只要薛涛笺。”孟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用鸡毛掸子拂去货架上的灰尘,一边对李元淳和赵大说,“本店薛涛笺有三种颜色——粉红、淡青、素白。他只要粉红的,别的颜色碰都不碰。有一回粉红的卖完了,我推荐他买淡青的,他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隔了三天粉红到货,他又来了。”

“他总共来买过几次?”李元淳问。

孟掌柜翻了翻账簿,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逐行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计数。“从今年三月到九月,一共来了四回。第一回买了两张,第二回买了三张,第三回买了五张,第四回就是前几天那回,买走了六张。”

“每次买的数目都在增加。”

“是。”孟掌柜合上账簿,抬头看着李元淳,“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心想这位客官买这么多薛涛笺做什么。这纸价钱不便宜,寻常人买个一两张写封情书就了不得了。他前前后后买了十六张,够写一辈子的情书了。”

李元淳从袖中取出那六张薛涛笺——两张已用的,四张空白的——在柜台上排成一排。“孟掌柜,你仔细看看,这六张是不是都是你店里卖出去的?”

孟掌柜凑近了看,翻过每张笺纸检查背面的暗记,点了点头。“是本店的货。这批薛涛笺的暗记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是益州造纸坊的独家标记。”

“那位客官来买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说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

孟掌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柜台。“有。第三回他来买纸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人裁纸,用的是竹刀。他看见了,忽然说了一句话——‘掌柜的,你的竹刀钝了,该磨了。’我说竹刀裁纸,钝一点也无妨。他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行。纸是有骨头的,钝刀裁纸,纸边会起毛。写信的人拿到这样的纸,心情会不好。’”

赵大和李元淳对视了一眼。纸是有骨头的——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一个文房店老板的讲究。但从一个用匕首刺穿人心脏的人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还说过什么?”李元淳追问。

孟掌柜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两张已经用过的薛涛笺上。笺上的字迹从容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工整。“他最后一回来买纸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次都要差。眼圈是黑的,像是几夜没睡好。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只是最近在赶一幅画,赶得急了些。我随口问他在画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孟掌柜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是三九天的洛河水,面上平静,底下全是冰碴子。他说:‘画一个人。一个欠了债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付了钱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孟掌柜,你是个好人。好人该用锋利的刀裁纸。’”孟掌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听说城里出了连环命案,死者身旁都有薛涛笺,我才后怕起来。他是在告诉我——他注意到了我用的是钝刀,他也注意到了我是个好人。”

李元淳默默地把六张薛涛笺收起来,重新放回袖中。纸有骨头,人有债。沈七对孟裕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双重含义——表面上谈的是纸,实际上说的全是人。他用钝刀裁纸会起毛,用钝刀杀人也会。所以他要磨刀,磨到刀刃可以毫无阻碍地穿透皮肤和肋骨,一击致命,干净利落,像裁一张上好的薛涛笺。

从笺香阁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李元淳没有急着回县衙,而是沿着南街一直走,走到了沈七之前租住的那间院子。

院子已经被衙役封了,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封条在夜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细碎的纸响。李元淳撕开封条推门进去,赵大提着灯笼跟在后面。

院子里还是几天前搜查时的样子,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陈设原封未动。李元淳走进正房,把灯笼挂在门框上,站在西墙那幅仕女图前。画中的玉娘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嘴角含笑,鬓边的玉兰花半开未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端详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中女子的脸颊。指尖触到的不是绢面的纹理,而是一层极薄的纸。他愣了一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起画的边缘,发现这幅仕女图不是直接画在绢上的——它是一幅画中画。最上面一层是玉娘的肖像,下面还藏着一层。两层之间用米糊粘合,粘得极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接过赵大递来的小刀,沿着画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挑开米糊。干透的米糊在刀尖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薄冰上。挑到一半的时候,下层画纸露出了一个角——是另一张薛涛笺。他把整个上层揭开,下面赫然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

不是仕女图。

是一幅群像图。画面上有五个人,每个人的面孔都用极细的工笔勾勒得纤毫毕现。最左边的是吴文贵,他旁边是马广才,再旁边是陈五郎。三个人的面容画得极为传神,但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已经完成的标记。三个人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空位上没有画脸,只写了一个“崔”字。崔字的旁边,是第五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威严,双目微阖,额头上没有圆圈,但整张脸被一团淡墨阴影笼罩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是高县令。”李元淳指着第五个人的面孔,声音沉了下去,“沈七把名单画成了一幅画。每杀一个人,就在他额头上画一个圈。崔明是第四个,高县令是第五个。”

赵大凑近了看,指着高县令脸上的淡墨阴影:“这团阴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等。”李元淳的目光在那团淡墨上来回扫了几遍,“前面三个人的面孔都是清晰完整的,只有高县令的脸被阴影笼罩。沈七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杀他——他在等一个时机。也许是因为高县令藏得太深,也许是因为他要把高县令留到最后。”

他从袖中取出那四张空白的薛涛笺,放在画中的“崔”字旁边。“这四张空白笺,一张给崔明,一张给高县令,还有两张——”他的手指在空白笺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两个名字我们不知道。也许不止五个人。也许这幅画还没有画完。”

赵大看着那幅群像图,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大人,如果名单上不止五个人,那我们就算抓到了崔明和高县令,也挡不住后面的人。”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完成这幅画之前找到他。”李元淳把画重新卷好,交给赵大,“这幅画带回去,让周大人看看。他认识高县令,也认识崔明。也许他能认出名单上另外两个空位是谁。”

两人吹灭灯笼,走出院子。夜已深了,洛水方向传来芦苇荡里的夜鸟啼叫,叫声凄清,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梳理自己的羽毛。李元淳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间正房。月光照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照得惨白。他忽然想起沈七在笺香阁说的那句话——“纸是有骨头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他的指节分明,像是也用纸裁出来的。

回到县衙时已是亥时三刻。周敬中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幅从沈七院中搜出的群像图。他盯着画上的五个人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回,久到李元淳推门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周大人。”李元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灯笼搁在桌角,“你认出另外两个空位是谁了吗?”

周敬中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那个被淡墨阴影笼罩的高县令,又点了点高县令旁边那片还没画上任何东西的空白。

“李御史,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周敬中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七年前高县令给崔光远写那封信的时候,信是经过我的手的。我是县丞,所有进出县衙的公文都要先过我这一关。我看了那封信,我知道高县令在信里说了什么。”

“你当然知道。”李元淳的声音很平静,“你不但知道,你还替他把事办了。你让丁德改了验伤文书,把‘拇指食指完好’改成了‘十指皆碎’。”

周敬中的手指在画纸上微微发抖,指甲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不止这个。”他闭上眼睛,“郑安被关在死牢里的时候,刘宏想把他打死在牢里,是我拦住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冤枉,而是因为御史台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郑安死在牢里,御史台一定会深究死因,到时候所有的人都跑不掉。所以我跟刘宏说——‘留他一条命,比杀了他更安全。’我救了郑安的命,可我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公道。”

李元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作响,一片枯叶被风卷进窗户,落在桌上那幅群像图的“高县令”脸上,恰好盖住了那团淡墨阴影。

“周大人,”李元淳轻轻吹开那片枯叶,目光从画上抬起来,落在周敬中脸上,“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害怕了。你害怕沈七的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

周敬中没有否认。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四张空白薛涛笺,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片。

“这些空白笺,还剩四张。崔明一张,高县令一张,也许我一张——”他把薛涛笺放回桌上,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也许还有你自己,李御史。你在查这个案子,你就也在他的名单上。”

李元淳拿起一张空白薛涛笺,翻过来,看着背面那片空白。然后他把笺放回原处,轻轻推向周敬中。

“如果我真的也在他的名单上,”他说,“那我也认。因为我没有在七年前阻止这一切。我和你一样,都是旁观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敬中。

“但在我被写上去之前,我要把这张名单上所有该被写上去的人都找出来。该偿命的偿命,该伏法的伏法。这不是替天行道,这是把七年前就该做完的事,重新做一遍。”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所以周大人,告诉我——另外两个空位是谁?”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