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误捕崔生

周敬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签押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根,蜡泪沿着烛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了一片乳白色的硬壳。窗外的夜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很远的街巷里传过来,像是什么人在用指节叩击一扇紧闭的门。

“另外两个空位,”周敬中终于开口了,声音枯涩,“一个是我的。另一个——”

他停住了。不是欲言又止的停,而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来。

李元淳没有催他。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灯笼挑亮了一些,然后静静地等着。在御史台查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最后的关头挣扎——有的人会痛哭流涕,有的人会矢口否认,还有的人会像周敬中这样,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崩溃。

“另一个是崔光远。”周敬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低,像是在念一道符咒,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听了去,“就是七年前的巩县县令,现在河南府的府尹大人。”

李元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崔光远。这个名字他已经在这桩案子里听到过很多次了。高县令写信给他,要求“速结”玉娘案。他在公堂上坐视刘宏对郑安用重刑而默不作声。他在御史台介入之前就已经把案情通报给了河南府的各个衙门,确保所有涉案的官员都统一口径。他调任河南府之后,更是把这个案子压得严严实实,卷宗封存在府衙档案库里,七年来没有一个人翻阅过。

他是这个案子的起点。如果没有他点头,高县令不敢写那封信;如果没有他默许,刘宏不敢在公堂上把郑安往死里打;如果没有他运作,这桩案子不会被掩埋得这么深、这么久。

“沈七知道崔光远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吗?”李元淳问。

周敬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当然知道。郑安被放出死牢那天,在县衙门前自刺掌心,滴血为誓。当时围观的百姓有上百人,崔光远也在场——他就站在县衙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安跪在尘土里拿刀戳自己的手。郑安在倒下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怎么会在场?”

“我是县丞,这种场合我必须跟在县令身后。”周敬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握在膝上的手,“郑安倒下之后,崔光远转过身,拍了拍袍子上落的灰,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一个废人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李元淳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废人而已,翻不起什么浪。七年后的今天,这个废人翻起的浪已经淹没了巩县,正在往洛阳的方向涌去。如果沈七的名单上真的有崔光远的名字,那他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地方上的连环凶案,而是一桩可能动摇河南府官场的惊天大案。

“崔光远知道沈七回来了吗?”他问。

“应该还不知道。”周敬中说,“府衙那边最近没有人过问巩县的命案。崔光远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官声,如果他知道这些命案和七年前那桩旧案有关联,他一定会派人来压,就像当年压玉娘的案子一样。”

李元淳站起身来,走到挂着巩县舆图的墙壁前。舆图上,巩县四周的官道用朱砂标出,一条往西通洛阳,一条往北通河阳,一条往东通荥阳。三条路,三个方向。如果沈七的目标真的是崔光远,他必须走出巩县,沿着西去的官道进入河南府的治所。

“重阳节是明天。”他转过身看着周敬中,“沈七自己说的,重阳夜取崔明性命。他既然把期限定在了明天,就说明他接下来做的事都在这张时间表上——杀崔明,然后呢?他不可能在巩县过完重阳再慢悠悠地往洛阳去。对他来说,崔明只是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后面还有高县令、你、崔光远。他的时间不多了。”

周敬中抬起眼:“大人的意思是——”

“崔明不能死。”李元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硬,“不是因为他是崔光远的儿子,是因为他是唯一能把沈七引出来的人。只要崔明还活着,只要赏菊宴照办,沈七就一定会出现。我们要在赏菊宴上抓住他。不是靠捕快,不是靠围堵——沈七能在巩县杀三个人而不留痕迹,说明他有的是办法避开官府的耳目。我们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幅群像图,指着上面崔明旁边那个被淡墨阴影笼罩的高县令。“另外,马上派人去找高县令。他不在家,不在洛阳,就一定还在巩县的某个地方。沈七能找到他,我们也要找到。高县令是沈七名单上除了崔明之外的另一个关键——如果说崔明是因为姓崔才被牵连的,那高县令就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沈七不会让他死得太容易。”

赵大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笺香阁取来的薛涛笺。笺上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上去的。“大人,笺香阁的孟掌柜说,他在铺子门口发现了这个。有人用石头压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李元淳接过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从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和此前所有薛涛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明夜菊开时,请君共赏之。不请自来者,沈七是也。”

他把薛涛笺放在桌上,和周敬中对视了一眼。

“他在邀请我们。”李元淳说,“他知道官府会在崔家别院设伏,他不怕。他甚至主动告诉了我们他什么时候来。这不是狂妄,是自信——他相信自己能在所有人面前杀掉崔明,然后从容离开。”

周敬中盯着那张薛涛笺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他疯了。”

“他没疯。”李元淳把薛涛笺收进袖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了的事,“疯子的计划是混乱的,冲动的,随时会改变的。沈七的计划从来都是精准的,冷静的,每一张薛涛笺就是他的一个棋步。他知道我们的每一步,我们却不知道他的。所以他不是疯了——他是这个世界上目前最清醒的人。”

夜更深了。县衙里除了签押房还亮着灯,其余的房间都熄了火。李元淳让赵大去安排崔家别院的布防,又让周敬中去写呈送河南府的公文,自己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对着桌上那幅群像图发呆。

画上的五个人,三个已经死了,一个即将面对死亡,还有一个在阴影中等待。而他——李元淳——不在画上。至少现在不在。

他拿起那张沈七刚刚送来的薛涛笺,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笺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拼在一起却像是一道谜题——“明夜菊开时,请君共赏之。”菊开是重阳,赏菊是崔家别院的宴席主题,君是谁?

是李元淳自己?还是崔明?还是那个至今藏在阴影里的高县令?

他忽然想起钱守拙说过的那句话——“阎王爷不收,是因为知道他自己会去找人偿命。”

他把薛涛笺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可在烛光下,那片空白里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墨痕,像是有笔尖曾经在上面划过,留了一层薄薄的影子。他把笺纸凑到烛火旁边,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那层淡墨的纹理渐渐清晰了。那是一个名字,被故意用清水洗掉了,墨色已经褪了大半,但笔画还在——是一个“高”字。

沈七在这张笺上先写的是“高县令”,然后洗掉了,改成“君”字。

李元淳放下笺纸,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叩了两下。

他明白了。这张薛涛笺不是战书,而是一道选择题。沈七在告诉他——我明天可以去崔家别院杀崔明,也可以去另一个地方杀高县令。你选一个。你守住崔明,高县令就死;你去保护高县令,崔明就死。没有人能同时守住两个目标,也没有人能在最后一刻阻止一个准备了七年的人。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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