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康药房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卫杰伊弯下腰,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去。早晨七点四十三分,药房还没正式开始营业,但灯已经亮了——一排日光灯管把店堂照得惨白,货架上的药品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被过度修剪的墓园。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薄荷还是樟脑的凉意。
阿米特就坐在柜台后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白色大褂,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在认出卫杰伊的瞬间凝固了半秒,然后迅速切换成一个药店店员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礼貌微笑。
“警探先生,这么早。”他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有。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过去两周之内,你向金合欢社区的住户出售过多少瓶康泰止咳糖浆。我要看销售记录和库存台账。”
阿米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那个停顿不到一秒,但卫杰伊捕捉到了——一个人的手指在听到某个关键词时忽然失去节奏,就像心脏在听到坏消息时跳空一拍。
“当然可以。”阿米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封面的账簿。他翻到标注着“康泰制药产品”的那一页,把账簿放在柜台上,推到卫杰伊面前。“过去两周,我一共卖出去十六瓶。其中四瓶是CXT-2025-03K批次,也就是后来被总部通知下架的那批。”
“下架通知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上周二下午。卡尔普尔区的中毒新闻是周三上午见报的,总部在下架令生效之前——也就是周三零点之前——已经把通知群发给了所有零售终端。我在周三早上上班的时候看到了邮件。”
“但你周二还在卖03K。”
阿米特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在很多人的审讯录像里都会出现——擦眼镜,揉鼻子,摸脖子,调整袖口。卫杰伊在刑侦处干了十四年,见过无数次。它不是紧张的表现,而是大脑在争取时间编造答案时身体下意识的拖延。擦完镜片之后,阿米特重新戴上眼镜,说:“是的。周二我还在卖。因为下架通知虽然发了,但正式生效是周三。周二卖出去的几瓶,从合规角度来说没有问题。”
“从合规角度。”卫杰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语气不重,但阿米特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你卖给萨维塔·拉奥的那瓶,也是周二?”
阿米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他没有掩饰住。“是的。周二下午四点多。她走进来说要买止咳糖浆给社区的孩子们备用,我说康泰这个牌子最近卖得好,她就拿了一瓶。我当时没有告诉她那是03K批次。我以为她不会注意。”
“你主动推荐给她的。她没有问品牌,是你推荐了康泰,是你拿了货架上那瓶03K给她。你在向一个退休老太太推销一款已经被公司内部标为问题产品的止咳糖浆。而三天之后,那瓶糖浆出现在了米拉·夏尔马的药柜里,被喂给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已经死亡。”
卫杰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给阿米特留了一段沉默,一段足够大的空白,让这个年轻店员自己去填充。阿米特选择了填充。他的声音开始发干,语速变快,句子之间不再有从容的停顿。
“我发誓我没有想到会这样。萨维塔买药的时候说她是要给社区里的孩子们备着,我以为她只是热心——她是退休教师,大家都知道,她经常帮邻居照看小孩。我怎么知道她会把药调换进别人家?我只是按照公司的指示在卖。下架通知虽然发出来了,但公司从来没有说过03K批次就是有毒的。他们只说‘标签印刷可能存在歧义’。歧义,不是毒素。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批糖浆会吃死人?”
“公司的指示。”卫杰伊从公文包里抽出萨维塔给他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翻出一份供货清单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清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康泰制药瓦拉纳邦分厂向惠康药房发货的记录,CXT-2025-03K批次的发货日期是上周一——比下架通知发出的日期早了一天,比新闻报道早了两天。“这份供货清单显示,这批货是在下架令生效前一天从药厂发出来的。换句话说,康泰制药在决定召回之前,先把库存推给了你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米特看着那张清单,没有回答。
“意味着有人在下架令到达之前就决定清仓。意味着一家年产值四百亿卢比的药企,在知道自己产品可能有问题之后,选择的第一个动作不是保护消费者,而是保护应收账款。”卫杰伊把供货清单收回去,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显示,上周二下午五点二十一分,一笔两万四千卢比的汇款从康泰制药瓦拉纳邦分厂的内部福利基金账户转入了一个个人账户。个人账户的持有人叫阿米特·辛格。“而你在卖出那四瓶03K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收到了一笔来自康泰制药的汇款。你能解释一下这笔钱是什么吗?”
阿米特的脸色终于变了。柜台上的日光灯照在他的额头上,那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盯着那张转账记录,嘴唇翕动了两次,但没有发出声音。第三次,他找到了语言。
“那是奖金。”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清仓奖金。卡普尔厂长发的。他说03K批次的库存必须在周三之前全部消化掉,每卖掉一瓶,店员可以拿六千卢比的额外提成。这个奖金不走工资系统,直接从福利基金账户转。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想冲业绩。我不知道那批糖浆真的有问题。我真的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卫杰伊把一只手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和阿米特之间隔着一米宽的柜台,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这个清晨的药店里不该被第三者听到的秘密,“你是药剂师。你受过专业训练。03K批次的止咳糖浆已经在卡尔普尔区导致了三名儿童住院——这个新闻周三早上就上了头版。你说你周三上午收到了公司的下架通知,但你已经卖出去的那四瓶,你一个电话都没有给买家打过。你没有通知萨维塔·拉奥,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买了03K的顾客,没有在药店门口贴任何告示。你拿着奖金,把销售记录归档,然后继续卖别的药。”
阿米特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扣住,试图让颤抖停下来,但没有成功。柜台下面,他的脚尖在地板上反复摩擦,发出一种细微的、老鼠啃木头般的声响。
“卡普尔厂长说他会处理。”他说,声音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他说如果有人回来退换,就告诉他们批次标签印错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说换一瓶就行,不要多解释,越解释越麻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小事,像在说‘记得把货架擦干净’或者‘下班前关掉空调’。我想——我想如果他这么淡定,那可能真的只是标签问题。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不是标签问题的?”
沉默。日光灯又跳了一下。阿米特抬起手,摘掉眼镜,用掌心揉了揉眼睛,然后再戴上。他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宣纸。
“昨天下午。”他说,“米拉家的宴会出事之后,我听到了消息。我当时在店里,听到两个来买药的住户在说32号公寓的孩子被送进医院了。我放下手里的药盒,打开推特。然后我看到了阿卡什的照片。我认出了那个瓶子——蓝黑色的喷码,我一眼就能认出03K。我在柜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电脑,把过去两周所有销售过康泰止咳糖浆的记录全部找出来。除了萨维塔,还有三瓶03K被我卖给了社区里的其他住户。我一家一家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喝,不管开没开封都不要喝。所有人都接到了电话。所有人都说好。但所有人都不信我。有一个人说,‘你昨天卖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最好的牌子,今天就说不能喝?你当我是傻子吗?’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停下来,把手摊开在柜台上,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神像前承认自己两手空空的人。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更让我害怕的事。”他说,“四瓶03K——萨维塔一瓶,另外三个住户三瓶,正好四瓶,销售记录对得上。但我检查库存的时候,发现货架上少了一瓶。不是03K——03K的库存是清零的,没有多也没有少。少的是一瓶02M。批号CXT-2025-02M,和萨维塔从米拉家换出来的那瓶正常糖浆同一批次。这瓶02M不在销售记录里,不在退货清单里,不在任何地方。它就是凭空不见了。我昨天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药房的监控录像全部翻了一遍,想找出谁动了那瓶02M。然后我找到了。”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电脑主机上拔下一个U盘,插进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起来,他双击打开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卫杰伊。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时间戳显示为“06-19 14:27”。镜头对准药房的后排货架,止咳糖浆专区。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纱丽的人影出现在货架前。她站了大概四十秒,拿起一瓶糖浆,翻过来看批号,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再看批号。反复了四次。最后她拿起一瓶,装进自己的布袋里,没有去柜台付钱,直接从后门走了。
她的肩膀上有孔雀刺绣。
萨维塔。她不止从惠康药房买了那瓶03K。她还偷了一瓶02M。但她只供述了自己用03K替换了米拉家的正常糖浆,没有提过偷02M的事。她把02M带去哪里了?她为什么需要一瓶批号正常的糖浆?
卫杰伊把U盘拔下来,放进证物袋,站起来。他对阿米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今天不要离开城区。随时准备接受传唤。”然后他钻出半开的卷帘门,站到了早晨的阳光下。街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遛狗的、买菜的、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生活还在继续,这座城市用惯性的力量裹挟着每个人向前滚动,仿佛昨天没有任何孩子死去,仿佛那瓶批号被刮掉了一半的糖浆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他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知道萨维塔的供述里藏着一个她不愿意主动交代的缺口。02M。一瓶批号正常的糖浆,被她从惠康药房偷走,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仓库般的沉默里保存着这瓶糖浆,像保存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用途的工具。这瓶糖浆是她留的后路吗——如果有一天她被警方讯问,她可以拿出这瓶02M,证明自己手里也有一瓶正常的药,洗脱一部分嫌疑?还是说,她用它做了别的什么?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挂挡。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惠康药房半开的卷帘门,想象着萨维塔从后门溜走的那个下午。她偷走02M的时候,03K已经在她的布袋里了。她用一个老太太的、不引人注意的姿态,从货架上偷走了一瓶没有人会记得的糖浆。然后她回到金合欢社区,用备用钥匙打开米拉的家门,站在药柜前,把03K放在第二层架子上,把米拉家里那瓶正常的02M带走。然后她回到55号楼,坐在窗边,架好望远镜,开始了她漫长而安静的等待。
但原来的那瓶02M呢?她把它怎么了?
卫杰伊忽然想起在32号公寓后门巷道里捡到的那些碎玻璃——棕色的,药瓶的颜色。当时他以为那是被人丢弃的旧药瓶,随手放进了证物袋。现在,他意识到那些碎玻璃的来历可能比他想的重要得多。他挂上挡,踩下油门,没有回警局,而是朝法医鉴定中心的方向开去。副驾驶座上,证物袋里的棕色碎玻璃和后门窨井盖刮下的泥土样本安静地躺在晨光里,上面沾着的每一颗微粒都是萨维塔不完整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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