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戛然而止的童谣

刑警卫杰伊到达金合欢社区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车停在社区入口的访客车位上,没有开警笛,没有闪警灯。一辆灰蓝色的民用轿车,车身沾着从瓦尔萨德区开过来的泥点——他今天本来轮休,下午四点接到局里电话,说中央医院报了一起疑似投毒案,受害者是三个六岁儿童,其中一个已经不治。他穿上外套出门时,妻子正在厨房里热咖喱,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早点回来”。他说好。他知道这个“早点”大概率兑现不了。

金合欢社区的夜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路灯光透过凤凰木的枝叶洒在地上,把树影切割成细碎的碎片。卫杰伊在32号公寓门前停下来,看了一眼草坪。宴会现场的狼藉还没收拾干净——白色桌布被风吹得皱成一团,气球散落在草丛里,有的已经瘪了,像褪下来的蝉壳。那个双层蛋糕还搁在桌上,奶油在晚间的温度里微微融化,超级英雄玩偶倒在一边,红色披风浸在融化的糖霜里,颜色变深,像凝固的血。

他没有直接进屋。他绕着32号公寓走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照门廊、窗台、花圃。紫色牵牛花在光柱里显出诡异的艳丽,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水,是米拉早上浇的水还没干透。他在花圃边缘停下来,蹲下,拨开一丛矮牵牛的叶子。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坑,像是最近被挖开过又重新填上的,表面的土比周围松。他用手铲挖了几下,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一个碎陶片,边角尖利,沾着湿泥。他把陶片放进证物袋,继续绕到公寓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尽头是社区的后墙和垃圾回收点。卫杰伊在巷道地面上发现了几块碎玻璃,很小,像是什么瓶子摔碎之后没扫干净的残渣。他用镊子夹起来对着手电筒看——棕色的玻璃,颜色和药瓶一样。他全部收进证物袋,然后才走到前门按门铃。

米拉开的门。她换掉了宴会时穿的那条鹅黄色裙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是干的,但眼白布满血丝,嘴唇边缘有一道咬破的细小伤口。卫杰伊出示了证件,她侧身让他进屋,全程没有说话。

客厅里坐着德瓦和拉塔。德瓦的领带松到了胸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拉塔抱着已经睡着的安薇卡,女儿的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平稳但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梦里还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普丽雅也在,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保温包搁在脚边,拉链紧闭。她的儿子鲁希特还在医院,由她丈夫陪着,但她自己却被德瓦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不是因为嫌疑,而是因为她说“我有东西要给警察看”。

卫杰伊在茶几上摊开笔记本,把录音笔放在旁边,按下开关。

“我从头开始问。谁是第一个给孩子喂药的?”

沉默了几秒。米拉开口,声音平得像被压路机碾过的柏油路面。“是我。阿卡什咳了一早上,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给他喝了一勺止咳糖浆。然后安薇卡说她也咳,我就给她也喝了一勺。鲁希特是第三个。”她顿了顿,“三个孩子都吐了。阿卡什他——”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上了,像跨过一道裂缝,“阿卡什没撑过来。”

卫杰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糖浆的瓶子还在吗?”

德瓦站起来,从厨房药柜里拿出那瓶康泰止咳糖浆,放在茶几上。瓶子还剩大半,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异样。卫杰伊戴上手套,拿起瓶子,翻过来看批号。CXT-2025-02M。M字符的最后一笔边缘有轻微的洇墨,但不仔细看完全不会注意。他掏出手机,翻出局里给他发的案件简报——卡尔普尔区的问题糖浆批号是CXT-2025-03K。

“批号不一样。”他把瓶子放回茶几。

“有人改过批号。”普丽雅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她把手机解锁,递给卫杰伊,屏幕上是一张放大后的照片——同一瓶糖浆的批号特写,但照片里的M字符看起来比现在更模糊,右边那一竖的末端有一道横向的刮痕。“这是我昨天下午在她家拍的。当时批号已经被动过了。今天宴会上,我又偷偷看了一眼——那道刮痕被人用蓝黑色墨水补过几笔,让M看起来更完整。补得很粗糙,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卫杰伊把照片放大,又拿起瓶子对比。照片里的M和瓶子上的M确实有细微的差别——照片里那一竖的末端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断开,而瓶子上的M是连续的。有人在拍照之后、宴会开始之前,用一支蓝黑色的笔把这个字符修补过。为什么要修补?因为他需要米拉在检查批号时确认它是02M,而不是03K。他需要米拉亲手把糖浆喂进孩子的嘴里,确信自己拿的是安全的药。

“如果批号被改过,那就意味着这瓶糖浆本来就是CXT-2025-03K——那个有毒的批次。”卫杰伊把瓶子装进证物袋,“改批号的人把K刮掉了一半,让它看起来像M。后来发现刮得太明显,又用墨水补了几笔。”他转向德瓦,“这瓶糖浆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三,社区门口的惠康药房。是我买的,我记得那天阿卡什咳得厉害,我下班顺路买的。”德瓦的声音沙哑,“店员没提任何批号的问题。”

“那家药房的店员有没有提过涉事批次?”卫杰伊问。

“没有。他只说这个是新到的货。”

卫杰伊在笔记本上记下“惠康药房——店员——知情与否待查”。然后他转向普丽雅。“你说你昨天拍了照片。你为什么拍?”

普丽雅沉默了。她看了一眼米拉,又看了一眼拉塔,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因为我在另一个群里。”

“什么群?”

“树洞。一个只有七个人的群聊,里面全是这个社区的住户。米拉不在里面。”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我们在群里说过很多关于米拉的事。关于她的花园、她的丈夫、她的翡翠镯子、她每次在‘金合欢花开’群里发的那些照片。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话。嫉妒、诅咒、冷嘲热讽。我觉得那是发泄,大家说完就完了,不会有人当真。但前天晚上,群里有人问,说希望她明天的宴会出个洋相。然后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我给她准备了份大礼。”

“什么大礼?”

“气话。”普丽雅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真的是气话。我那几天心情很差,查出血糖高,跟拉杰什又吵了架,在群里跟她们一起说疯话。但我没有准备任何东西。我说的‘大礼’就是指那个——我去她家的时候发现批号有问题,我不打算告诉她。我以为那只是个劣质品或者过期品,最多让孩子拉肚子。我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让她完美的生活裂一道缝。但我没想让人死。”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下来。拉塔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普丽雅。米拉没有看她。米拉的视线钉在茶几上那个证物袋里的糖浆瓶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卫杰伊没有继续追问普丽雅。他把录音笔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瓶糖浆的批号有问题?”

“树洞群里的人都看到了我发的照片。”普丽雅说,“七个人。我、拉塔、灰乌鸦——她是55号楼的退休教师萨维塔——还有四个人,昵称都是乱码,我不知道真实身份。我们入群时约定互相不公开真实姓名。”

“我需要这个群的完整聊天记录。包括被撤回和删除的消息。如果你删过什么,现在告诉我。”

普丽雅点了点头,接过卫杰伊递来的平板电脑,开始导出数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每点一下都像在拆一颗炸弹。

拉塔把睡着的安薇卡轻轻放在沙发上,走到茶几前。她的眼睛红肿,但声音比刚才稳定多了。“我也在那个群里。那些诅咒的话,我也说过。你可以追究我,但我现在告诉你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昨晚我听说普丽雅去药店买了注射器之后,我觉得不对劲。我以为她真的要做点什么。所以今天我来的时候一直盯着她。但我发誓,从头到尾,我没有看见她碰过那瓶糖浆。她只是站在餐桌旁边,一直站在旁边,一步都没走开。”

卫杰伊把这点也记下来。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问题:“今天宴会上,还有谁接近过那个放药箱的角落?”

沉默了几秒。德瓦说:“很多人。药箱就搁在角落里那个矮柜上,谁都能经过。孩子们在那里跑来跑去,大人也去那边拿饮料——饮料箱摆在矮柜旁边。我没有特别注意过谁碰过药箱。”

拉塔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一个女的,穿深灰色裙子。她没带孩子,一个人来的。我在社区里见过她,住在301室,但不太熟。我看见她在餐桌附近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就没注意了。”

米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她叫阿鲁娜。住在301室,正对我家的窗户。她来的时候没带礼物,我给了她一块蛋糕,她没吃就搁在桌上了。我问她为什么来,她没回答。然后我去给阿卡什倒糖浆的时候,她正蹲在阿卡什面前,跟他说话。阿卡什问她‘阿姨你是住在那边楼上吗’,她说‘是,我每天都能看到你家’。”

卫杰伊的笔停住了。“阿鲁娜。301室。她今天有没有碰过药箱?”

“我没看见。”米拉说,“但我记得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浇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楼。301室的窗帘动了一下。鹅黄色的遮光帘,边上有个豁口。平时那个窗帘白天都是拉开的,今天却一直合着。”

卫杰伊把阿鲁娜的名字圈起来,画了个星号。然后他让普丽雅在平板上调出阿鲁娜在“树洞”群里的发言记录。阿鲁娜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昵称是一个圆点符号。她在群里极少说话,翻了上百条消息才找到三条——一条是灰乌鸦问“什么样的礼物”时她发的一个问号,一条是今天凌晨两点她问普丽雅“什么大礼”,还有一条是下午孩子们被送上救护车之后,她问普丽雅:“你做了什么?”

只有三条。但卫杰伊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群里问“什么大礼”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而普丽雅发那张批号照片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也就是说,阿鲁娜在十个小时之后还在追问“大礼”是什么。如果她参与了普丽雅的计划,她不会问。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旁观的看客,她也不会追着问十个小时。她追问,是因为她自己也在筹划什么,而普丽雅的“大礼”让她的筹划出现了变量。

卫杰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301室的窗户就在三十米外,中间隔着草坪和一棵凤凰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301室的窗帘现在大敞着,室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德瓦先生,”他转过身,“你刚才说你是上周三在惠康药房买的糖浆。你还记得那个店员长什么样吗?”

“二十出头,穿白大褂,戴黑框眼镜。名字好像叫阿米特。”

“那个店员今天在不在药店?”

“早上我还路过,药店开着门的。他应该在。”

卫杰伊拿起车钥匙。他决定先去301室,然后去惠康药房。但在走出32号公寓之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米拉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装着糖浆瓶的证物袋。她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任何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把所有门都关上之后坐在空房间里的人。

“米拉女士,”卫杰伊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米拉抬起头,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今天早上阿卡什喝糖浆之前,普丽雅还没到我家,阿鲁娜也还没来。但有人比我更早碰过那瓶糖浆——因为瓶盖比我昨晚拧回去的时候松了半圈。”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手指划过第二层架子上那一排药瓶,停在一个空位上。“我家的药柜,除了我和德瓦,还有一个人知道钥匙藏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

“昨天下午来帮我在厨房里备菜的——社区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把备用钥匙压在花盆底下的人。”

德瓦的脸色变了:“她今天没来宴会。”

“对。”米拉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凤凰木的暗影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

卫杰伊把笔和笔记本合上,快步走出32号公寓。他在社区的石板路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301室漆黑的窗户,又回头看了看32号公寓门廊上那丛紫色的牵牛花。碎陶片、棕色玻璃残渣、松了半圈的瓶盖、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凌晨两点零七分的追问、被补过墨水的批号——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拼接,但拼出的图案还不完整。有一个人,或者说,不止一个人,在这个社区里,各自攥着自己那块拼图,互相窥视,互相隐瞒,在同一个目标周围无声地打着转。

而那个目标——那个六岁的男孩——已经在中央医院的太平间里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咳嗽了。

卫杰伊朝301室走去。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手指贴着冰凉的墙壁。到了三楼,他看见301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等了十秒。门没有开,但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熄灭了。

有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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