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咳嗽与诅咒

生日歌响起来的时候,阿卡什还在咳嗽。

米拉蹲在他面前,把衬衫领子理了理,问他能不能坚持。阿卡什点了点头,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兴奋还是低烧。他吸了吸鼻子,跑向草坪中央那张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摆着双层蛋糕,奶油裱花围了一圈,顶上站着一个穿红披风的超级英雄玩偶。蜡烛还没点,玩偶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枚小小的路标。

到场的孩子比预计的多。米拉数了两遍,十三个变成了十七个。有些是跟着家长临时来的,有些是社区游乐场上被吸引过来的。她不介意,让德瓦多搬了几把椅子,把原本的两桌拼成了三桌。孩子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纸盘里的薯片叠成小山。

普丽雅站在餐桌的另一头,把保温包搁在脚边,低头看着手机。米拉远远地朝她招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上去很快,收回去更快。米拉想走过去跟她说几句体己话,但一个孩子打翻了果汁,她只好转身去拿抹布。

“金合欢花开”群里正在直播这场宴会。米拉每拍一张照片就发一张,孩子们举着气球跑的,德瓦在烤架前翻肉串的,蛋糕特写——奶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拉塔第一个回复:“看得我都想过去了。”灰乌鸦的账号罕见地点了个赞,虽然她从来不在群里说话。米拉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在正轨上,那些让她隐约不安的小细节——普丽雅的私聊、阿卡什的咳嗽、那瓶底部印着陌生批号的糖浆——都不过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开始切蛋糕。

阿鲁娜来的时候,蛋糕已经分到第三轮。

她没有带礼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头发用发夹随意别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米拉注意到她站在草坪边缘,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她们不算熟,只在社区业主大会上见过两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但米拉还是走过去递了一块蛋糕。

“阿鲁娜,没想到你也来了。欢迎。”

阿鲁娜接过蛋糕,纸盘在她手里显得很小。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糖浆瓶子,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对米拉说了今天进场后的第一句话:“阿卡什咳得挺厉害,你给他喝药了吗?”

米拉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阿卡什正蹲在草坪边上撕蛋糕纸,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比早上更频繁了。“还没,我看他精神还行。不过一会儿散场了给他喝一勺。”

阿鲁娜没有接话。她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没有吃。米拉被另一个邻居叫走之后,她就把蛋糕搁在了最近的桌子上,然后朝餐桌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保温包还在普丽雅的脚边。阿鲁娜注意到那个包是新的,拉链上挂着没来得及剪掉的塑料吊牌。普丽雅正跟拉塔聊着什么,笑得很轻,一只手始终按在保温包的提手上。阿鲁娜在距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假装看手机,把焦距调到最大,对准了那个包的侧面。网格面料下面隐隐透出三个长方形盒子的轮廓,以及一个细长的硬物——那该是注射器。

她的心跳加了一下速。

普丽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阿鲁娜已经低下了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淡漠得像在看天气预报。普丽雅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继续跟拉塔说话。但她的手把保温包往脚边又挪了半寸,挪进了桌布的阴影里。

阿鲁娜决定不再等了。她绕到餐桌另一侧,靠近那个放药品的角落。米拉家的药箱就搁在那里,白色塑料箱,盖子半开,里面放着几板胶囊、一瓶退烧药和那瓶康泰止咳糖浆。批号CXT-2025-02M的瓶子。瓶口有一圈轻微的磨损痕迹,显示它被打开过不止一次。

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米拉在给孩子擦手,德瓦在收空盘子,普丽雅被拉塔拉着自拍,孩子们围着气球挤成一团。没有人看她。

她把那瓶糖浆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甜腻的,正常的。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玻璃瓶,拇指抵住瓶盖,只需要轻轻一拧——

“你在干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她膝盖旁边传来。

阿鲁娜低头。阿卡什仰着脸看她,手里攥着那个超级英雄玩偶,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上还沾着一滴刚才笑出来的泪。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又问了一遍:“阿姨,你在看我妈妈的药吗?”

阿鲁娜把棕色瓶子滑回口袋,拧上糖浆的盖子,放回药箱。她蹲下来,跟阿卡什平视。“对,我在看你的药。你咳得厉害,妈妈等会儿给你喝这个吗?”

“嗯。”阿卡什点点头,“妈妈说了,喝完就不咳了。可我不喜欢这个味道,甜甜的,但是有点苦。”

“甜里面有苦,你舌头很灵。”阿鲁娜看着这个孩子,想起望远镜里他在草坪上追蝴蝶的样子,想起他被米拉抱在怀里睡着的样子。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瓶子,指节硌在玻璃棱角上,有一点疼。

“阿姨,你是住在那边楼上吗?”阿卡什指了指301室的方向。

“是。”

“那你每天都能看到我家。妈妈说那个楼上能看得很远。”

阿鲁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草坪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卡什。孩子已经跑开了,抓着玩偶追在别的孩子后面,条纹衬衫的领子翻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阿鲁娜走出32号公寓的草坪,穿过凤凰木的树荫,在楼道的阴影里站了很久。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

此时,“树洞”群又活跃起来。

灰乌鸦最先发的消息:“谁在现场?情况怎么样?”

拉塔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刚才跟普丽雅自拍时偷偷拍的,镜头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普丽雅脚边的保温包。“她的包一直在脚边,没打开过。但我看见里面有三个药盒,还有注射器。”

“注射器?”灰乌鸦发了一串惊恐的表情,“她到底要干嘛?”

“不知道。但她刚才一直在看米拉家的药箱。”

阿鲁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又删除。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普丽雅可能不是在寻找机会——她是在等待机会。而她等待的那个东西,正是米拉亲手喂进阿卡什嘴里的那勺糖浆。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发。因为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普丽雅的计划需要借米拉的手来完成,那么她自己口袋里的棕色瓶子又该放在哪里?她本来打算调换糖浆,让那瓶掺杂了二甘醇的东西进到某个孩子的身体里。但现在普丽雅拿着注射器站在那里,像另一个作者,正准备在同一个故事里写下自己的句子。

两套计划,一套目标。她们会不会撞车?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她们会不会正好互补?

阿鲁娜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朝32号公寓的方向望去。宴会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穿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米拉正站在餐桌旁,一手拿着勺子,一手举着那瓶康泰止咳糖浆,对围着她的几个母亲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那个新闻,关于涉事批号的不同,关于“我家这瓶是安全的”。

然后她看见米拉拧开了盖子。

她看见米拉往量杯里倒了满满一勺糖浆。

她看见阿卡什被叫过来,仰起头,张开嘴。

阿鲁娜把棕色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透明的液体在阳光里显得完全无辜。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分子,一些被她从药厂实验室带出来的工业溶剂。它不会自己跳进别人的喉咙,不会自己拧开瓶盖,不会自己选择受害者。它需要一只手。

而现在,不止一只手。

米拉的勺子在往阿卡什嘴边送。普丽雅的手按在保温包的拉链上。阿鲁娜的手握着棕色瓶子,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

三只手,各自攥着自己以为的主动权。

阿卡什喝下了那勺糖浆,皱了皱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米拉把他的头发揉了揉,说了句“乖,一会儿就不咳了”。旁边一个孩子也凑过来,说自己也咳嗽,可不可以喝一口。米拉笑了笑,又倒了一勺。

阿鲁娜把棕色瓶子放回口袋。

“树洞”群弹出最后一条消息。是普丽雅发的,只有四个字:“糖浆已喝。”

下面没有人回复。但阿鲁娜知道,那六个灰着的头像后面,六个人都在等。

她也在等。

只不过她等的东西跟她们不一样。她们等的是一个结果。而她等的是一个确认——确认她自己到底是这场戏的导演、演员,还是另一个被骗进观众席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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