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玻璃墙后的眼睛

天亮之前,阿鲁娜醒了一次。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窗外的金合欢社区还沉在灰蓝色的晨曦里,连乌鸦都没开始叫。她只是忽然睁开眼睛,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意识深处戳了一下。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树洞”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普丽雅那条“我给她准备了份大礼”,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之后群就死了。七个人的群,六个头像灰着,普丽雅的头像也灰着。

阿鲁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静止不动,投下四片对称的阴影。她数到第四片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米拉家门前那丛紫色牵牛花。花是昨天栽下去的,今天该浇水了。她忽然很想知道那花能不能活过这个周末。

这个念头让她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金合欢花开”群的聊天记录。米拉昨晚十点还在群里发了一张阿卡什睡着的照片,小家伙怀里抱着一只毛绒老虎,被子踹掉了一半。配文是:“明天你就是六岁的大孩子啦。”下面跟了一串祝福和爱心,普丽雅的账号也在其中。她的回复是:“阿卡什小王子生日快乐,明天一定到。”

阿鲁娜盯着这句话,像在盯一杯搁了太久的水,看不出什么,但总觉得里面该有什么。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烧水。经过窗边时,习惯性地撩起窗帘一角,朝32号公寓看了一眼。门廊灯还亮着,米拉的花园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被刻意抚平的床单。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米拉也醒了。

米拉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她是被阿卡什的咳嗽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儿童房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小小的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儿童房的门。阿卡什蜷在被子里面朝墙壁,肩膀随着咳嗽一耸一耸的。

“嗓子难受吗?”米拉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阿卡什翻过身,眼睛半睁半闭,嘟囔了一句“妈妈我渴”,然后又咳了两声。米拉去厨房倒了温水,回来时小家伙已经又睡着了,毛绒老虎掉在地上,爪子朝天地躺着。

她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捡起老虎拍了拍,塞回阿卡什怀里。然后她走到客厅,拉开药柜,那瓶康泰止咳糖浆安静地立在第二层架子上。昨晚看见的批号还印在瓶底——CXT-2025-02M。她又读了一遍新闻链接里提到的涉事批号,确认两者不是同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甜腻的药味冲进鼻腔,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的那种老式药房,柜台后面的药剂师总是用一把铜勺从深棕色的广口瓶里舀出黏稠的糖浆。

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告诉自己这只是神经质。

五点四十分,米拉开始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她煎了蛋饼,切了芒果,把吐司烤得两面焦黄。德瓦起床时闻到了黄油味,走进厨房看见妻子正对着一排餐盘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今天宴会的座位。十三个小孩,得分成两桌。”米拉把蛋饼铲进盘子,“你跟普丽雅的老公坐一桌吧,你们上回不是聊得挺好吗?”

“拉杰什?还行,他话不多。”德瓦倒了杯咖啡,“不过他老婆倒是挺能说的。”

“普丽雅?是啊,她性格好,社区里谁都跟她处得来。”米拉把吐司端上桌,没有注意到德瓦说这话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那个表情太轻了,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波纹还没荡开就平了。

六点刚过,“金合欢花开”群开始活跃。几条早安消息之后,话题很快转到了今天的宴会。有人问需要带什么,有人说准备了手工饼干,拉塔说她女儿给阿卡什画了一幅画,是只长颈鹿。米拉一条条回复,笑着打出“不用带不用带,人来就好”,然后放下手机去给花浇水。

水浇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一条私聊。

普丽雅发来的。

“米拉姐,今天方便早一点到吗?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米拉回了句“当然可以,你随时过来”,没有多想。普丽雅最近确实有点奇怪,但米拉把这归结为她跟她丈夫拉杰什之间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普丽雅从来不在群里提家里的事,但米拉注意到她最近换了头像——从那只蓝眼睛的波斯猫换成了一朵模糊的白花。

上午九点,社区开始苏醒。各家各户的车陆续驶出车库,遛狗的人牵着绳子穿过凤凰木的树荫,游乐场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在荡秋千。阿鲁娜没有出门。她坐在窗边,看着32号公寓门前渐渐热闹起来。米拉进进出出地布置餐桌,把白色桌布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德瓦从后备箱搬出两箱饮料和一袋气球;阿卡什穿着崭新的条纹衬衫跑出来,在草坪上追一只蝴蝶,跑了两步就停下来弯着腰咳。

阿鲁娜的望远镜追着他。

那咳声她听不见,但她能从孩子躬起的背脊和米拉立刻从桌边转过头来的姿态中读到一种紧绷。米拉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阿卡什的背,说了什么。阿卡什摇了摇头,挣开母亲的手继续跑。

阿鲁娜放下望远镜,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棕色玻璃瓶。她把瓶子举到光线下转了转,透明的液体在里面晃出一个微小的漩涡。她想起自己从药厂离职那天,实验室主管拍着她的肩膀说的话——“你太敏感了,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她当时没有反驳。她的确敏感,敏感到能在一整排样品中闻出百万分之一的杂质。那瓶被她带出实验室的高纯度二甘醇,是她手里唯一的纪念品。

她本想留着它的。就像有些人留着旧情人的照片。

但现在,它似乎有了别的用途。或者说,它一直在等这个用途,而阿鲁娜只是到今天才肯承认。

九点三十五分,“树洞”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那个昵称叫“灰乌鸦”的账号,她的真实身份是住在55号楼的退休小学教师萨维塔,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平时在群里说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像针尖戳在鼓面上,又细又准。“普丽雅呢?她昨晚说的大礼,你们有谁知道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过了大概十分钟,乱码昵称的拉塔上线了:“我今天早上看见她去药店了。”

“哪个药店?”

“社区门口那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

阿鲁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药房?”

拉塔没再回复。

灰乌鸦接了一句:“她该不会真的做什么吧。”

群里又沉默了。阿鲁娜盯着这句话,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她辨认得出的气味。那不是担忧。那是期待。是一种藏在问号后面的、不愿意说出口的兴奋。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夜里普丽雅离线之前,最后一条消息里那个“哈哈哈哈”和那句“说真的”之间,隔了整整四分钟。那四分钟里普丽雅做了什么?查了什么?或者——买了什么?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棕色玻璃瓶装进外套口袋,换上一双球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楼下,凤凰木的花瓣被早上的风吹落了一层,铺在人行道上像碎掉的红纸。她穿过这片红色,朝社区门口的药店走去。

药店刚开门,铁卷帘还只卷了一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阿鲁娜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康泰止咳糖浆CXT-2025-03K批次已全部下架,购买其他批次请咨询药师。”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往电脑里录入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个批次的糖浆,真的有问题吗?”阿鲁娜问,声音很轻。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报纸上说是卡尔普尔区的事,离咱们远着呢。不过公司统一要求下架了。”

“如果有人买了呢?”

“那就劝退。您家里有孩子用这药吗?”

阿鲁娜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昨天是不是也有人来问过?”

年轻人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个女的,一大早来的。她倒是没问,直接买了三盒别的牌子的止咳药,还买了一包注射器。”

阿鲁娜的呼吸顿了一下。

“注射器?”她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说是给家里的猫打疫苗用的。”

阿鲁娜没有再问。她转身推开玻璃门,凤凰木的花瓣又落了几片,粘在她的鞋底上。她走得很慢,口袋里的棕色瓶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普丽雅没有养猫。

她回到301室时,32号公寓的草坪上已经摆起了椅子。孩子们陆续到了,在气球和彩带之间追逐。米拉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笑得很满。阿卡什站在她身边,偶尔咳一下,用手背擦擦嘴。

阿鲁娜站在窗帘的豁口后,重新举起望远镜。她看见普丽雅从47号楼方向走过来,左手拎着一个礼品袋,右手提着一个不透明的保温包。

她看见普丽雅在门口跟米拉拥抱,看见她弯下腰摸了摸阿卡什的头,看见她走进32号公寓时回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那个目光正好扫过301室的窗户,在阿鲁娜的望远镜里放大了三倍,像一条细长的舌头,舔过阿鲁娜的眉心。

她放下望远镜。

“树洞”群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普丽雅。“我已到场。礼物已就位。”

下面立刻跟上灰乌鸦的回复:“什么样的礼物?”

普丽雅没有再说话。

窗帘后面,阿鲁娜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个棕色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普丽雅真的打算做什么,那她的“大礼”和阿鲁娜抽屉里那瓶无色无味的二甘醇,谁会先出手?

或者说——谁才是谁的工具?

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清楚,手机又震了。是“金合欢花开”群的公开消息,米拉发了一张宴会现场的照片:餐桌上摆满食物,气球在风中摇摆,孩子们围成一圈在做游戏。配文是:“感谢亲爱的邻居们,阿卡什的六岁生日,有你们真好。”

阿鲁娜没有点赞。她只是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点,让上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棕色瓶子上,把透明的液体照得刺眼。远处,32号公寓传来孩子们合唱生日歌的声音,稚嫩的童声混杂着笑声,穿过凤凰木的枝叶,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碎得不成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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