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像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落在泥土里会把每一寸翻开的土都泡得发胀,把那些被铁锹挖出来的坑一个个填成浅黄色的泥浆池。方建国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挖掘现场的照明灯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拿起对讲机通知搜山暂停,等雨停了再继续。
曹怀璧在行军床上躺了三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被一个声音惊醒了。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手机收到短信的震动声。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信号栏依然是空的,但短信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他点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和进村第一夜收到的那条“快离开这里”一模一样的格式。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们在找的人,我知道在哪里。”
曹怀璧把手机递给方建国。方建国看了三秒钟,马上翻身下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呼叫技术人员追踪信号源。几分钟后技术员回话了——信号是通过一个非法的短信中转基站发出来的,基站的物理位置就在交河村范围内,信号强度最大的点在祠堂西北方向大约五百米处。那附近只有一户人家,是吴二狗的家。
方建国带着人赶到吴二狗家时,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碎石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子能陷进去半寸。吴二狗家的石屋和村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灰墙黑瓦,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不是电灯的白光,是煤油灯那种昏黄的、摇曳不定的暗光。方建国示意其他人散开守住屋后和两侧窗户,自己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加重了力道,门板被敲得砰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还是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吴二狗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炕,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极力把自己变小。他面前放着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非智能机,外壳磨得发白,屏幕上还亮着光,显示着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界面。手机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和吴崇山埋在老松树下面的那个铁盒子一模一样——手工打制,边角粗糙,盖子上焊着一个铁环。
吴二狗抬起头看着闯进来的警察,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结局的疲惫。他说你们终于来了,短信是他发的,那个手机是刀疤给他的——刀疤跑路之前把手机塞给他,说如果自己出了事,就用这个手机发短信,把该说的都说出去。他昨天听说刀疤被抓了,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方建国蹲下来,问他有什么要说的。吴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们要找的康老四——不是康失芬她爹,是另一个。银镯子那个女人的未婚夫。他没有死在外面。他回来了。二十多年前就回来了。他回到交河村,发现她死了,就疯了。不是真的疯——他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每天坐在山神庙后面的石壁前面,用一把刻刀在石头上刻字。不是刻名字,是刻坑——他在石壁上刻了好多好多小坑,每一个坑都是方方正正的,他说那是‘坟’,是给那些被埋掉的人刻的坟。他说石壁上的名字不够,还缺很多很多名字。村里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没人理他。只有一个人理了他,就是石永贵。”
石永贵那时候还在刻字。他每天上山刻偿债的名字,那个“疯康老四”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刻那些小方坑,两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跟谁说话,但手里的凿子和刻刀从来没有停过。后来石永贵年纪大了,手开始抖,刻不动了,就把自己那套工具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有上过山。那个“疯康老四”也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吴二狗说到这里停下来,指了指地上的铁盒子。“这个是他留下来的。他在交河村待了两年,跟谁都没说过话,唯一开口的一次是临走之前来找我妈,把这个铁盒子放在我家桌上,说如果有人来查那些坑、那些名字、那些被埋的人,就把这个盒子交出去。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妈不敢交,因为那时候吴崇山还活着。我妈吓死了。她把这个盒子藏在炕洞里,一藏就是二十多年。我妈前年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二狗,盒子里有东西,你看了别怕。”
方建国戴上手套打开铁盒。盒子里没有笔记,没有遗书,只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在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牛皮纸上,用的是炭笔,线条粗粝而用力,有些地方反复描了好几遍,像是画地图的人在手抖,又像是他在害怕自己画得不够清楚。地图上画的是交河村周边的山形水势——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每一处岩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若干个位置标记了小小的十字形符号,十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姓氏。
方建国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顺着那些十字一个一个地数。一共十三个。其中一个十字比其他都要大,位置在后山深处一道叫“鹰嘴岩”的断崖下面,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三个字——“康老四。”
“这不是藏宝图。这是墓葬分布图。那个疯康老四在交河村待了两年,不是疯了——他是在调查。他把所有被祭山偿债体系杀害但未在账册和石壁上留名的人的埋葬位置,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画在这张图上。”曹怀璧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十字移动,声音越来越沉,“他自己死后也留在了这座山里。那个最大的十字,可能就是他的尸骨。”
方建国问谁知道鹰嘴岩怎么走。吴二狗说他知道。小时候跟刀疤去那边采过药。鹰嘴岩离交河村很远,要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中间要翻两道梁、过一条干河沟,最后一段路是在悬崖边上的羊肠小道,宽的地方不到半米,外面就是几十米的深涧,下雨天没人敢走。今天下着雨,路会更难走。但雨停之前不能进山,鹰嘴岩那边的石头是页岩,沾了水比冰还滑,一脚踩空就没了。
方建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等雨停了再走”,也没有说“安全第一”,只是把地图收进物证袋里放好,用对讲机通知搜山组准备好登山装备、绳索、急救包和卫星电话,雨一停就出发。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曹怀璧,说康老四的事先放一放,雨停之前有一个地方必须先去。周婶在看守所里交代了一件事——村里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用来存放那些“被偿债者”遗物的。人死了,欠条销了,名字刻了,坑填平了,但随身的东西不能留在身上,也不能还给家属,因为按山规那些东西沾了山神的印记,谁碰谁倒霉。所以吴崇山和吴应山专门腾了一间石屋用来堆这些东西,锁了二十多年,从没打开过。钥匙在吴应山手里,吴应山被捕时钥匙被收缴了。石屋的位置,就在祠堂后面。
雨暂时没有停的意思。方建国决定不等了——石屋在村子里,不用翻山越岭。两个人穿上雨衣,带着技术员和两个辅警,穿过祠堂后面的窄巷子,走到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前面。石屋和周围其他废弃的旧屋没什么区别——石墙上爬满了青苔,瓦顶上长着一丛丛枯草,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方建国从物证袋里拿出那串从吴应山身上搜出来的钥匙,一把一把地试。试到第四把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憋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道裂缝。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屋子不大,最多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裸露的石头。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物件,每一件都落满了灰,但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某种阴森的博物馆展品。最上面一层是鞋子——布鞋、胶鞋、解放鞋,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摆在最边缘,鞋面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卡通小花,鞋码很小,不超过五岁孩子穿的大小。第二层是帽子、围巾、手套、腰带之类的随身织物,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第三层是各种零碎物件——烟斗、火柴盒、铜扣子、塑料发卡、断了腿的老花镜、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笔记本。第四层是金属物品——钥匙串、小刀、一把断了弦的二胡弓、一个锈透了的怀表,怀表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模糊的花纹。
木架子旁边靠墙堆着几个木箱子和麻袋,方建国蹲下来打开最靠近门口的一个木箱。箱子里是几十枚铜钱——每一枚都是“山神公产”,正面铸字,反面三座山。和曹怀璧之前在山神庙供桌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这些铜钱是那些被偿债的人手里握着的,坑填平之后被族长收回来,一枚一枚攒在这里,攒了几十年。
技术员开始逐件拍照、编号、登记,手电筒的光在木架子上一格一格地移动,每照亮一件东西就有一个编号被写在物证袋上。一名辅警忽然停住了手,从架子上拿起一个东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很难形容。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银镯子。
和前几天在主坑区边缘角落出土的那只银镯子配成一对。同样的纹饰,同样的氧化发黑,同样的内侧刻字。他用手电筒照着镯子内侧,光圈里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丙子年,腊月二十三。”和另一只镯子上刻的日期一模一样,同一天,同一对。
另一只镯子留在那个女人的手腕上,陪她在土里埋了近三十年。这一只,被吴崇山从她手腕上摘了下来,和这些鞋子、帽子、眼镜、烟斗一起锁在这间黑暗的石屋里。
曹怀璧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门槛上。他看着那只镯子被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袋,看着物证袋上被贴上编号标签,看着手电筒的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来回扫动,照亮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遗物。他想起吴崇山笔记里的那句话——“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我没有把它摘下来。”吴崇山说了谎。他摘了。他把一只留在她手腕上,另一只锁进了这间屋子。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恐惧——他怕这副镯子被人认出来,怕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怕有人顺着镯子找回来。
那个“疯康老四”找到了吗?他在交河村待了两年,也许把这间屋子外面的一切都查清楚了——山神庙后面的坑位、石壁上的名字、账册里的条目。但他知不知道这间石屋的存在?知不知道他送给她的银镯子,有一半被锁在离山神庙不到一百米的一间黑屋子里,等了近三十年没人来取?
雨在当天傍晚停了。山里的雨停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阀门,刚才还在哗哗地下着,一转眼就只剩屋檐滴水的回声。天边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暗橙色的晚霞,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脊上,把整座交河村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光。方建国站在祠堂门口,对着对讲机下令搜山人员准备好装备明天天一亮就按地图标注的路线进山,重点搜索鹰嘴岩区域。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回复。他转过身,曹怀璧正从祠堂里走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道正在慢慢合拢的霞光,像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