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围捕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曹怀璧在派出所大厅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康失芬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耳膜,怎么也拔不出来——“在这个村子里,还有另一把刀。”

他之前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交河村的罪恶体系是吴家三代人一手搭建的,吴世昌创立了祭山制度,吴崇山把祭山改头换面成偿债,吴应山继承了这一切并试图用陈文礼和康失芬作为工具继续运转这台机器。现在吴应山被控制了,陈文礼在交代,康失芬在指认现场,周婶交出了所有证据,这个体系似乎已经被拆散了。但如果康失芬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新坑不是吴应山挖的——那就意味着这台机器里还有一个齿轮在转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齿轮。

他找到方建国时,方建国正站在派出所后院的停车场旁边打电话。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今晚的第三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有弹掉。看到曹怀璧走过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有进展再报”,然后挂了电话。

“康失芬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曹怀璧开门见山,“她在指认现场时发现了一个新坑——位置在东边角落,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坑壁上有工兵铲的痕迹,土层很新,不是旧坑。吴应山腿脚不好,去年开始已经走不动山路了,上山都要人用滑竿抬。这个新坑不是他挖的。”

方建国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眉头拧在一起。“工兵铲?你确定她用的是这个词?”

“她原话是‘铲刃的印子是新的,连锈都没生’。康失芬用了二十年铁器,她分得清什么痕迹是新的什么是旧的。”

方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大步往办公楼里走。“我去调搜查记录。昨天挖掘主要集中在主坑区,东边角落可能被漏掉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曹怀璧,“你也来。你对这个村子的了解比我深。”

二十分钟后,方建国的办公室里摊满了从挖掘现场传回来的照片和手绘网格图。技术员已经把东边角落标了出来——那块区域在网格图上编号是D区,昨天因为被一棵歪脖子松树挡住了视线,加上技术员判断那里地表土层完整、没有明显的沉降痕迹,所以没有列入首批挖掘点位。方建国让现场的人马上过去检查,拍高清照片发回来。

二十分钟后照片传回来了。照片上是一个被松树树根半掩着的土坑,坑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坑壁上的铲痕清晰可见——平整、笔直、每一铲的宽度均匀,确实是工兵铲留下的痕迹,而不是村里老式的圆头铁锹。坑底有一截灰白色的臂骨,半埋在松土里,骨头上还套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的另一端埋在土里,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

方建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大,指着那截臂骨旁边的铁环。“这是手铐?不对,不是警用手铐。这是什么?”

曹怀璧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铁环的做工很粗糙,表面坑坑洼洼,不像是工厂批量生产的。环的内侧有一圈钝齿,像是用锉刀手工锉出来的。这种铁环他见过——不是亲眼见过实物,而是在周婶丈夫石永贵的笔记里见过。石永贵在笔记第三十五页提到过一样东西:“吴崇山命我打造铁环一副,内圈加齿,用于锁人。我不肯,他便另找人打造。”

“是锁人的。”曹怀璧说,“石永贵笔记里提到过,吴崇山让他打一副带齿的铁环用来锁人,他不肯,吴崇山就找了别人。但石永贵没说这铁环最后用在了谁身上。”

方建国拿起手机拨了现场技术员的号码。“把铁环单独取样,别破坏结构,带回去做指纹提取和金属成分分析。”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里有一种曹怀璧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表情——一个老刑警在预感自己即将踩进更深的水里时,那种又沉重又警觉的神色。

“我们来捋一下。”方建国说,“这个新坑的位置不在祭祀区,土层比老坑浅,工具是现代的工兵铲,坑里的人戴着自制的锁具。这不是祭山,不是偿债。这是囚禁。有人在这个村子里囚禁了一个人,在他死掉之后把他埋在了山神庙后面的角落里。”

“而且这个囚禁发生的时间很近。”曹怀璧补充道,“土层还没夯实,骨头上还有软组织残留的痕迹——法医昨天说的,完全白骨化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如果坑里的骨骸还有软组织,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方建国缓缓点了点头。半年。张素兰的儿子是三个月前失踪的,张丙戌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前后失踪的。如果张丙戌没有跳崖自杀,而是被人囚禁了——那封遗书是谁写的?那件沾着血渍的工装夹克是谁埋的?那个带着山神结的平安符又是谁放在孩子骨骸旁边的?

“我需要跟吴应山再谈一次。”方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在山规和祭品上嘴硬,但在‘另一把刀’这件事上——他可能比我们更想知道答案。因为如果他也不知道这个新坑的存在,那就意味着他的体系里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变数。”

审讯室在派出所负一层。和楼上不同,负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一盏日光灯。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在人脸上会把所有血色都吸走。吴应山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身上的黑色棉布对襟褂子被换成了拘留所的统一服装,但坐姿依然笔挺,双眼依然亮得反常。和昨天不同的是,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嘴角有一小片白色的干皮,和早上周婶嘴上的那片一模一样——人在极度紧张之后脱水,嘴唇是最先出卖你的地方。

方建国把那张新坑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吴应山面前。

“这个坑,在山神庙后面东边角落,歪脖子松树下面。里面有一具骨骸,男性,四十岁左右,手上戴着自制铁环。坑是用工兵铲挖的。你看一下。”

吴应山低头看着照片。他那双一直稳如磐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瞳孔收缩,不是眼皮跳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像是一块冰的表面被针尖轻轻划了一下,痕迹转瞬即逝,但冰面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不认识。”他说。

“我还没问是谁。我只问你看一下。”

“看过了。不认识。”

方建国把手压在照片上,身体前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去的:“吴应山,你听清楚。这个坑不是旧坑,土层很浅,工具是现代工兵铲。你腿脚不好,全交河村的人都知道你上山要坐滑竿。这个坑不是你挖的。但它是你体系的一部分——它在你的山神庙后面,在你的祭祀区旁边,用的锁具是你哥当年让人打的。你也许没有亲自动手,但你一定知道是谁动的手。或者说——”他停顿了一下,把照片从掌下抽出来,用指尖点了点坑壁上那道清晰的工兵铲痕迹,“你也不知道是谁。你的村子里,有一个人在做你不知道的事。你当了二十年族长,山规是你定的,祭品是你选的,山神庙是你管的。但在你的地盘上,有人挖了一个坑、锁了一个人、埋了一具尸体——你没有发现。你所谓的‘规矩’,连你自己的村子都管不住。”

吴应山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片白色的干皮裂开了,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和早上周婶嘴唇上那颗一模一样。他把血珠抿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刀疤。”他说。

方建国和曹怀璧同时愣了一下。

“刀疤叫什么名字?”方建国追问。

“吴有根。”吴应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带着腐朽气味的无奈,“他左眼眶上有一道刀疤,是我哥在世的时候留的。吴崇山拿刀划的,因为他偷了山神庙供桌上的铜钱去外面赌。我哥说偷山神的钱要剁手,后来改成了划脸,算是留了一条命。从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给我哥干活。我哥死了以后,他来找我,说愿意继续干,给口饭吃就行。我让他负责村里青壮年的调度——山神祭的安保、出山路口的值守、进山外人的监控,都是他管。他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马小泉,是周婶男人石永贵的徒弟;一个叫吴二狗,是他亲外甥。你们说的那个工兵铲——去年村里修蓄水池,从外面买了一批发貨,里面有几十把工兵铲,质量不错,剩下的都存在祠堂后面的库房里。谁都能拿到。”

“张丙戌失踪之后,你有没有让吴有根去找过他?”

吴应山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忽然弹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建国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找过。没找到。他回来跟我说,张丙戌大概是跳崖了,山沟里水又深又急,找不到尸体很正常。我相信了。”

曹怀璧看着吴应山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吴应山没有说谎。不是因为他是诚实的人,而是因为他的那种惊讶和愤怒太过真实,真实到连他这个控制了一辈子表情的人都压不住。吴应山确实不知道刀疤另外做了什么——刀疤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别的事,一件连族长都不知道的事。这就意味着,在这个村子最深处的权力结构里,除了“族长——文书——刀”这个体系之外,还藏着另一层体系,一个由刀疤吴有根、他的手下和那些被吴家兄弟用暴力和恐惧收编的亡命之徒组成的地下网络。吴崇山用刀疤留下的那道伤疤,换来了刀疤一辈子的忠心;吴应山以为自己也继承了这份忠心,但实际上,刀疤在吴应山看不见的角落里,挖了他自己的坑。

方建国追问张丙戌遗书和衣服的事,吴应山说自己从没见过遗书,衣服也不是他埋的。张丙戌失踪之后,他让刀疤去找人,刀疤回来就说人没了,大概跳崖了,他就没再追问。不是不想追问,是他不敢追问——张素兰的儿子死后,他只想尽快把这件事盖过去,不想再挖出更多东西。如果有人帮他“处理”了张丙戌,他宁愿假装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方建国站起来,把照片收回文件夹里,“吴有根现在在哪里?”

吴应山抬起头,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恐惧的东西。“你们进村那天,他还在村里。昨天晚上秋祭大会他没来——他负责外围安保,但我没看到他。今天早上你们搜村,也没人提到他。他大概是跑了。他有一个相好的在隔壁乡,是个寡妇,开个小卖部。他可能往那边去了。也可能还在山里。”

方建国已经在往外走了。他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审讯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翻卷。曹怀璧站起来准备跟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应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曹律师。”

曹怀璧转过身。吴应山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上,但手指的关节已经不再泛白——不是因为放松了,而是因为力气用尽了。他的身体依然挺得很直,但那种笔挺更像是僵硬的、被什么东西撑着的,而不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

“我小时候,我爷爷吴世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交河村是一块石头,山规是刻在石头上的字。石头碎了,字也没了,村子就没了。我一辈子都在守着这块石头。现在我守不住了,石头碎了。但我告诉你——刀疤不是石头上的字。他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虫子。他不在乎山规,不在乎山神,不在乎村子。他只需要一个地方藏身。你们找到他,就能找到张丙戌的尸体。找到尸体,这个案子才算是真正破了。”

方建国回到办公室之后动作很快。他先让技术员查了刀疤吴有根的户籍信息和照片,发到隔壁乡派出所请他们协查那个开小卖部的寡妇;然后组织搜山——刀疤可能还在山里,交河村周边的山路他比任何人都熟;同时通知县局在出山的所有路口设卡检查。吴二狗和马小泉也要同步控制——马小泉前年已经死了,吴二狗今天早上还在村里接受过初步问询,当时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得重新问。

“你觉得刀疤为什么要囚禁张丙戌?”方建国问。

“张丙戌是唯一的证人。”曹怀璧说,“如果张丙戌活着,迟早有一天会把真相说出去——吴应山怎么逼他把孩子交出来,刀疤怎么带着人堵在他家门口,这些细节一旦曝光,刀疤就是共犯。但如果张丙戌‘失踪’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吴应山和陈文礼身上,没有人会追查那几个拿刀堵门口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在石壁上刻名字?”方建国说,“孩子的那行新凿痕是石永贵刻的,后来被涂改过。石永贵去年就死了,涂改的人是谁?”

曹怀璧忽然想起周婶早上交出来的那套石匠工具——凿子和锤子,刃口磨得锃亮。周婶说她男人死之前交代过,这套工具不要和他一起埋,说有朝一日也许用得着。她以为石永贵的意思是把凿子留给外面的人当证据。但也许石永贵的意思是——他死了以后,有人会继续用这套工具,在石壁上刻新的名字。不是石永贵的凿子。是马小泉的。马小泉跟着石永贵学了不到一年,手艺还没出师就喝醉了酒掉进山沟里摔死了。石永贵把那套工具收了起来,放在家里。但刀疤手里可能还有另一套——吴崇山当年找别人打的那套。

方建国把这条新线索记在本子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对讲机通知搜山人员:抓捕刀疤吴有根,男性,五十三岁,身高约一米七,左眼眶有陈旧性刀疤,可能携带工兵铲等工具,危险等级较高。又安排人去刀疤家里搜查,重点寻找工兵铲、石匠工具、铁环、带血渍的衣物等物证。

安排完这些事,方建国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眼眶下面有两团深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这个村子到底有多少把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曹怀璧,“康失芬是一把,刀疤是一把。还有没有第三把?那个吴二狗——刀疤的亲外甥——他是什么角色?还有那些秋祭的时候站在火把圈子里往坑里填土的村民,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铲子。铲子和刀,区别在哪里?”

曹怀璧没有回答。他已经分不清了。在这个村子里,刀和铲子是同一件东西。杀人的人和沉默的人,填土的人和围观的人,握铲子的人和握凿子的人,他们之间的界限被黄土和鲜血搅成了一锅粥。康失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周婶既是沉默者也是破局者,石永贵刻了一辈子名字,最后把自己刻进了罪里。就连张素兰——她今天早上说她要告一个村子。她要告的不是吴应山一个人,不是刀疤一个人,是所有站在火把圈子里的人。但那些人,会不会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方建国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隔壁乡派出所打来的。他按下免提键,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方队,我们查到了。那个寡妇姓刘,刘翠兰,在柳树沟乡开了个小卖部,离交河村大概四十里山路。我们刚到她店里,她说刀疤昨晚确实来过,半夜敲的门,浑身是泥,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她给他下了碗面,他吃了几口就吐了,说他肚子疼,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天没亮就走了,没说去哪里。我们检查了她店里,刀疤没留下任何东西,但她给我们看了这个——”

手机里传来一张照片的提示音。方建国点开照片,曹怀璧凑过去看。照片拍的是小卖部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地上有一个被踩灭的烟头,烟头的过滤嘴是一种罕见的深绿色,上面印着两个褪色的金字——“山神”。这是交河村特供的烟。每年秋祭,族长会给村里每户人家发一包,烟嘴上印着“山神”两个字,外面买不到。

“他在抽这包烟的时候,跟刘翠兰说了一句话。”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她说她觉得那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说——‘老族长死了,小族长也快了。交河村欠我的,该还了。’”

电话挂断之后,方建国把那张烟头照片放大,盯着那两个褪色的金字看了很久。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派出所后院的树影被拉得很长,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一串细碎的叫声。

“他不是在逃命。”方建国把手机放下,声音很沉,“他是在等。等下一个祭日。”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明天是九月十六——秋祭之后的第一天。按交河村的规矩,秋祭之后第一天要做什么?”

曹怀璧想了想,摇了摇头。周婶没跟他提过这个,陈文礼也没说过。方建国起身走到门口喊人去找陈文礼问话。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陈文礼说秋祭之后第一天有一个仪式叫“收刀”——山神的刀在秋祭之后要封刀,把砍柴刀和凿子供回山神庙的供桌上,等到来年春祭再重新请出来。这一天刀不出鞘,凿不开刃,全村禁铁器。

方建国挂了电话,拿起对讲机下了命令:“通知搜山人员,重点搜索山神庙周边。刀疤可能没有跑——他在等康失芬封刀。”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搜山组长简短而有力的回复。

曹怀璧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背包抓在手里,脸色凝重。“康失芬现在就在山神庙指认现场。如果刀疤也要去——”

方建国已经在拨康失芬的手机了。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枪套往腰上系,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曹怀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派出所走廊、穿过停车场、跳上车。警笛拉响的瞬间,整个院子里的麻雀呼啦啦地飞了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零乱的弧线。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箭一样冲进了傍晚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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