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判决

第二天上午,方建国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和陈文礼谈了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守在走廊里的年轻警察后来跟曹怀璧说,他中间去送过一次水,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陈文礼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吐。方建国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那杯水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人碰过。

陈文礼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押他的警察,吴应山关在哪里。警察说在走廊尽头那间。陈文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着警察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同一天下午,吴应山在审讯室里看到了那份完整的祭品账册——不是他写的那本,是吴崇山留下的那本。两本账册并排摆在桌上,一本蓝粗布封面,一本皮革封面,翻到同一年份的条目并排对照:吴崇山的账册上记着“陈老栓,癸酉年秋祭,所欠:无,自愿:否”;吴应山的账册上同一年的条目写着“常规祭已偿,小祭未成”。字迹不同,记录不同,但日期相同,坑位相同。

方建国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两本账册摊开,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吴应山自己看。吴应山看了很长时间。他那双一直亮得反常的眼睛在账册纸面上来来回回地扫,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读一份与他无关的旧档案。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红色的印子。

“陈老栓是陈文礼的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和昨天在祠堂里那种中气十足的洪亮判若两人,“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跟我说那年小祭的孩子跑了,临时拉了个外乡人顶数。外乡人没有名字,不用记账。我信了。我一辈子替我哥守着这些秘密,结果他连我都骗。”

方建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一本新发现的记录推到他面前——从刀疤家里搜出来的一本巴掌大的塑料封皮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用圆珠笔记着十几条潦草的条目。每一条都只有一行字,格式统一:日期、姓名、数额。最早一条是二十年前的,最近一条是去年冬天的。数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清了”。

吴应山盯着那些条目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畜牲。”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不只是愤怒,不只是失望,还有一种被自己亲手搭建的体系反噬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对方建国说了一句话:“我要见陈文礼。”

陈文礼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吴应山正在看窗外。负一层的审讯室没有窗户,他看的是墙上那一小片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水泥墙面。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那本皮革封面的祭品账册,翻到吴崇山死后第一年的那一页。

吴应山把那页账册转过来朝着陈文礼,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条记录,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爹不是我哥临时拉来顶数的。他本来就是那年秋祭的祭品。不是顶替,是原定。我哥选你爹,不是因为小祭的孩子跑了,是因为你不听话。你出去读书,回来以后在村里到处跟人讲外面的法律,说山规是封建迷信。我哥说你不听话,得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所以他把你爹推进了坑里。那一年你从县里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我哥站在你旁边烧纸,烧完纸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好干,你爹的事村里帮你办得妥妥当当。我站在门口,什么都看到了。我没说话。”

陈文礼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慢慢戴回眼镜。

“我知道。”他说。

吴应山愣住的动作极其微小,只是放在账册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种惊讶发生在一个控制了一辈子表情的人身上,显得格外触目。

“我一直都知道。”陈文礼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知道自己父亲是被谋杀的人在说话,“那年我回来奔丧,村里的老更夫喝醉了酒跟我说漏了嘴。他说你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推进坑里的。我没信。后来我查账——你让我帮你查的那些账,我查了三年,把你哥留下的每一本账册都翻了一遍。在杂物间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翻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正面铸着“山神公产”,反面是三座山,和曹怀璧在山神庙供桌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更旧,铜锈更厚,边缘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花纹。铜钱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刻刀手工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可以辨认——“陈老栓,癸酉年。”

“这枚铜钱是我爹的。每一个偿债的人在死之前都会被发一枚铜钱,握在手里入土。坑填平之后,族长会把这枚铜钱收回来,放回供桌,等下一个祭品再用。我哥埋你爹的时候收了铜钱,忘了刻名字。后来想起来才补刻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你拿着这枚铜钱来找我,说——陈文礼,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说好。后来我用这枚铜钱算了一笔账——我替我哥卖命二十年,今天该还清了。”

他把铜钱往前推了一下,铜钱滚了半圈,倒下来,反面朝上,三座山的图案在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铜绿光泽。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方建国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旁听者。吴应山看着桌上那枚铜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任何一个词来概括的神情上。陈文礼被警察带走之后,方建国又单独和吴应山待了很久。出来之后他对曹怀璧说了一句话——吴应山全交代了。从吴世昌创立祭山制度开始,到吴崇山把他培养成接班人,到他自己接任族长之后如何维持这套体系、如何伪造债务、如何选定祭品、如何处理张素兰儿子的案子、如何把刀疤吴有根当作外围打手,所有细节包括陈老栓的死、刀疤的来历、马小泉的坠崖,吴应山全部交代了。他说他不需要减刑,只想把这些东西留在纸上,让外面的人知道交河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天晚上,曹怀璧在派出所会议室里和张素兰见了一面。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法医的DNA比对报告——报告确认了那具小骨骸的身份,与张素兰的DNA样本在母系线粒体上的比对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档案袋旁边放着一份遗书复印件、一份衣物辨认记录和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证言摘要。张素兰面前还放着一样东西,是那个裹着红绳山神结的平安符。法医清洗之后,发现平安符内侧绣着一行极细的红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上面绣的是——“妈妈平安。”

张素兰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山那边的黑暗里。

她转过身来,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像是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声音是稳的。她问方建国,什么时候可以把小辰带回家。方建国说还要等一些程序走完,但她可以在程序走完之后把孩子的骨骸领回去安葬。

张素兰点了点头。“那我就等。三个月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她把平安符翻过来放在曹怀璧面前,指着内侧那行绣得歪歪扭扭的红线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个不是我绣的。是小辰自己绣的。幼儿园老师教他们做手工,他在园里绣了一整个星期。送给我当生日礼物那天是九月十二。他失踪是九月十四。他连生日都没让我过完。”

曹怀璧没有接话。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在他心里转了两天,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张素兰。后来他决定说了。张素兰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要塌了。”

这天下午,省厅刑侦专家组的增援到了。挖掘现场从山神庙后面扩展到整片后山区域,技术员用探地雷达扫描了周围两千多平方米的范围,又发现了多处地下异常信号。挖掘工作按照信号位置逐一进行,不断有新的骨骸被发现。到傍晚时分,法医的工作台上已经排列了二十多具骨骸的编号卡片,其中六具还保持着跪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微微上扬,像是在被埋的最后一刻还在看着天上的什么东西。

方建国在挖掘现场从早待到晚,手电筒的光照着每一具新出土的骨骸,照着法医跪在坑边用毛刷和竹签清理泥土时那张紧绷的脸。照到一个女性骨骸的时候,法医忽然停了手——这具骨骸的腕骨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很旧,表面被氧化得发黑,但在手电筒光下依然能看出上面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不是花纹,是字。是两个人的名字和一行日期——“丙子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也是康老四被活埋的日子,但在银镯子刻字的年代,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还不是偿命的日子。

“丙子年——是一九九六年。快三十年了。这具骨骸的掩埋时间比其他都要早。上面没有债务记录,不在账册里。这个人是谁,被埋在坑里近三十年,没有人知道。石壁上也没有她的名字。”方建国取下嘴里的烟,在坑边蹲下来看着那只银镯子,“石永贵没有刻她。吴崇山没有记她。陈文礼没有写她。所有人都不记得她。”

当天深夜,康失芬在留置室里向方建国说了另一件事。她说她想起二〇〇六年那个九岁的女娃——她妈还活着,每年清明回村里给老人上坟,上完坟去山神庙烧一炷香。康失芬每次都在庙门口等她,等她烧完香出来跟她说一句话。她等了一年又一年,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不是不认识她,是不想看她。那个女人知道自己女儿是被谁推进庙里、被谁盖上毯子、被谁第二天早上发现凉透了的。她没有报警,没有上访,没有哭闹,她只是在每年清明回来一次,在她女儿被埋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放一束野山茶。十几年了,年年如此。

“今年清明她没有来。她已经很久没来了。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不会再来。但野山茶还在开。每年春天开白花,落了以后变成锈红色。”

方建国把这些话记在笔录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康失芬。这个被山规养了二十年、被吴崇山和吴应山当成刀使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还包着白天医生给她缠的纱布。她在留置室里待了两天,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拿一本空白账册来,一支笔,她从民国三十一年开始写,把石壁上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默写了出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个日期、一笔债务、一个“偿”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用最后一次握笔的机会,把二十年来刻在石头上的字还回纸上去。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的笔停住了。不是因为没有写完,而是因为那个名字被涂掉过,她记不清自己刻的是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建国,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一个人把压了自己二十年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那种既轻松又茫然的眼神。

“方队长,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了。以后我可能会想起更多。我判多少年都行。只有一件事,我想求您办一下。”

方建国点了点头。

“我爸的骨骸在挖掘现场挖出来的那几个里面吗?”

方建国翻了翻编号记录,缓缓摇了摇头。二十年前偿债的人,按规矩应该埋在常规坑区。但挖掘已经覆盖了主坑区的全部范围,没有发现一具符合康老四特征的骨骸——男性,死时约三十八岁,跪姿,掩埋深度三尺,年份对应的坑位应该是空的。那个位置对应的土层没有挖到骨骸,只挖到一堆炭化的木头碎片和几枚锈蚀的铁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被烧过,然后骨骸被移走了,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埋在那里。

康失芬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写满了名字的手,手指上的血痂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还在外面。”她说,声音很轻,“我爸没有埋在土里。他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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