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的手指触到了怀里那支注射器,冰凉的玻璃管在指尖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松开手,掏出来的是那瓶魏德彪给他的烧酒——还剩小半瓶,在煤油灯下晃荡着琥珀色的光。
“轮机没问题。”他把酒瓶放在工具箱上,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轮机舱的温度表读数,“你是想让我来见翁猜。”
魏德彪的眼角跳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愤怒被化解的笑,而是一个赌徒发现对手终于入局的笑。他拿起那瓶烧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递给旁边的翁猜。泰国人没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始终盯在林海生身上,像在估一扇猪的成色。
“你手下这个轮机,气色不错。”翁猜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南洋腔,每个字都像是从舌根碾出来的,“肾脏应该很健康。”
四个保镖里有人笑了一声。
“别打他主意。”魏德彪把酒瓶放回桌上,用袖子抹了抹嘴,“他欠我一条命,这条命得先还给我。还完了,剩下的随你挑。”
他站起来,走到林海生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嘴凑近他耳朵。酒气喷在林海生的耳廓上,温热黏腻。
“孙小满在冷冻舱里关着,零下十五度,我只给了他一件单衣。从现在起,每过一个小时降两度。你要是老老实实帮我把今晚的交接弄完,我把他放出来。你要是耍花样,到了天亮他就是一根冰棍,和你上个月死掉的老陈头一个下场。”
他拍了拍林海生的肩膀,对二黑说:“送他去机舱。今晚要跑八节,机舱不能离人。”
林海生被二黑押着走出轮机舱。走廊里,他的脚步踩在铁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经过货舱的时候,他看见两个菲律宾人在往里面搬铁皮箱子——不是鱼货箱,是医用恒温箱,外壳上印着褪色的蓝色十字标志。
二黑把他推进机舱,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柴油机的轰鸣震得铁壁都在发颤。林海生在管道间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工具箱后面蹲着一个人——阿螺,她怀里抱着一只扳手,脸上有油污,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魏德彪让我来给你帮忙。”她说,然后嘴角微微一挑,“他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林海生把她拉进管道间的夹缝里。那个空间窄得两个人必须贴在一起才能站住,柴油机的热量从铁管上辐射过来,烫得人皮肤发疼。
“孙小满被关在冷冻舱了。”他说。
“我知道。大黑拖他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阿螺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他一直在哭,不是哭自己,是哭他怀里那张照片——被大黑撕碎了,丢在底舱地板上。”
林海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着机油味的热气。
“翁猜带了四个人,都有枪。魏德彪手上有大黑二黑,还有三个跟了他多年的老船员,都沾过血。底舱三十多个人,大部分连杀鱼都不敢闭眼。硬拼是送死。”
“所以不硬拼。”阿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膝盖上。那是她用粥汤在包装纸背面画的一张永昌号剖面图,轮机舱、货舱、冷冻舱、驾驶舱、底舱,每条通道和每扇门都标得清清楚楚。“台风尾还有六个小时到,气象广播我偷听了。到时候涌浪超过六米,船晃得站不稳,他们有枪也瞄不准。那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你想怎么做?”
阿螺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轮机舱到冷冻舱,再到货舱,最后到驾驶舱。
“冷冻舱换气扇的电源在轮机舱。你把换气扇的电断了,冷冻舱半小时内就会升温。负责看守的大黑怕热,一定会开门查看。我在走廊里等他。”她举起那只扳手,“就一下。”
“然后?”
“然后你去找孙小满,放他出来。我去货舱,把恒温箱的电源拔了。那些器官没了低温保存,最多两小时就会报废。翁猜不会要一批烂货。他会和魏德彪翻脸。”
“然后我们就趁乱夺船。”
阿螺点了点头。
林海生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计划,每一条分支都悬在刀尖上。大黑可能不开门,阿螺可能打不过他,翁猜的保镖可能在她拔电源之前就开枪,台风尾可能比预料的晚到,也可能比预料的更凶猛——任何一种意外都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老鬼。”
阿螺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是石满仓,杀我爹的人。他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把钢片。他告诉我十八年前的真相。我不知道他是真心悔过,还是魏德彪安在我身边的另一双眼睛。”
“那就试他。”阿螺说,“用今晚的命来试。”
机舱的门锁忽然响了一下。两个人立刻分开。阿螺蹲到柴油机旁边,假装在拧螺栓。林海生拿起扳手,走到配电箱前打开门,对着密密麻麻的电闸发呆。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二黑,是老鬼。
他拖着那条跛腿走进来,手里端着两只铁饭盒。他把饭盒放在工具箱上,瞥了阿螺一眼,然后对林海生说:“吃饭。魏阎王让我来盯着你,怕你在机舱里动手脚。”
林海生没有接饭盒。他站在配电箱前,手仍然握着扳手。柴油机的轰鸣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的沉默。就在这时候,船身被一个涌浪撞得猛然一震——台风尾的前锋已经到了。
林海生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用破布裹着的钢片,放在扳手旁边。老鬼的目光落在钢片上,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椎骨,佝偻的身形往下一塌。
“这是我爹的。”林海生说,“当年你留给我的那把,我磨了十八年。”
老鬼没有伸手去拿。他站在那里,呼吸变得粗重,胸膛一起一伏,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挤出来。
“今晚我要夺船。”林海生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站在魏德彪那边,这把钢片就用来杀你。你要是站在我这边,这把钢片就用来杀他。你自己选。”
机舱里只剩下柴油机的轰鸣。
老鬼低头看着那把钢片,脸上松弛的皮肤在抖动。他的嘴唇翕张了几次,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我老婆,叫蔡秀英。你出生那年她就认识你妈,两家还一起吃过饭。”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后来她被魏德彪卖到南洋,三条船转手,最后死在沙巴一间破棚子里。我儿子那年七岁,魏德彪叫人把他塞进渔获箱里送到澳门,我找了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拿起那把钢片,手指在刃口上试了试。血珠从指腹渗出来,滴在铁板上,立刻被机舱的热气蒸干。
“你以为我在这条船上是为了活着?”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是想看看,老天爷到底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他把钢片还给林海生,然后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根磨得锃亮的撬棍,攥在手里。
“冷冻舱的换气扇,电闸在配电箱第三排第二个。”他说,“当年我帮魏德彪设计这条船的时候,每一根电线我都摸过。”
林海生和阿螺对视了一眼。
零点二十三分。机舱配电箱。林海生找到第三排第二个电闸,手指搭在胶木手柄上,停了三秒钟。这三个钟头里他在脑子里把这条船的结构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个动作都推演了无数遍,但手指真正触到电闸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十八年前在滩涂上抱起父亲尸体的那个少年,手在发抖。现在他的手稳了,不是因为不恨了,是因为他知道恨该往哪儿捅。
他拉下了电闸。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冷冻舱里,换气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温度计的指针开始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冷冻舱门口,大黑坐在一只倒扣的鱼箱上,正在用匕首削指甲。过了十来分钟,他才注意到身后的换气扇停了。他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掏出钥匙打开了冷冻舱的铁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黑把脑袋探进去,看见孙小满缩在角落里,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妈的,怎么不吹了——”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扳手从侧面挥过来,砸在他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大黑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倒在冷冻舱门口。阿螺扔掉扳手,从他腰间摸出钥匙,冲进冷冻舱把孙小满拽了出来。
孙小满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手指冻得僵直,但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被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捡回来拼在一起的照片。他把它贴在胸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海生哥……”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跟着她走。”林海生对孙小满说,然后看向阿螺,“货舱那边——”
“不用去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普通话里混着南洋味的翘舌音。翁猜站在走廊转角,金丝眼镜反射着应急灯的惨白光芒。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已经把枪掏了出来。
“刚才台风警报升级了,我提前让人把货搬上了接应船。”翁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所以冰箱你拔不拔都无所谓,姑娘。”
阿螺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翁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魏德彪开价太高了。八个肾,他要三十二万。我说太贵了,他说他的货好,新鲜,都是活体取。我说活体取风险太大,万一出事怎么办。他拍着胸脯说不会出事,他这条船在公海上跑了八年,从来没出过事。”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林海生和阿螺,像是在端详两件展品。
“我说那也不行,太贵了。他说那你怎么才肯买。我说——除非你自己也在货里面。”
走廊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翁猜把手举起来,两根指头往前一压。他的保镖们从走廊那一头涌过来,枪口齐刷刷地指向轮机舱的方向。
“魏德彪已经被我的人控制在驾驶舱了。这条船从现在起姓翁。”翁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一条商业并购的新闻,“至于你们——你是轮机,你是护士。活的值钱,死的浪费。放下手里的东西,跟我走。我保证你们会比在魏德彪手底下过得好。”
阿螺攥着扳手的手在发抖。林海生往前跨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然后是柴油机的轰鸣声忽然拔高了几个调,整条船的灯光剧烈闪烁,明灭之间,一个佝偻的人影从机舱方向蹒跚着走了出来。
是老鬼。他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晃荡着,右手里攥着那根撬棍,撬棍头上还滴着血。在他身后,机舱里冒出滚滚浓烟——他把柴油机的调速器砸了,柴油机正在以远超额定转速的速度疯狂运转,随时可能爆炸。
“翁猜。”老鬼靠着走廊铁壁站住,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刚才说,活的值钱,死的浪费。那我这种老东西,你说值不值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跛腿拖在铁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八年了。这条船是魏德彪造的,图纸是我画的。每一条焊缝每一个铆钉我都知道在哪儿。你猜猜,我在造它的时候,给自己留没留一条路?”
翁猜的保镖们把枪口对准了他。老鬼笑了,露出被劣质烟熏黑的牙齿,笑得像哭。
“船底有炸药,在龙骨正中间。开关在——”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淌下来,“开关在轮机舱第三个配电箱底下。我刚才已经按了。十分钟。还有十分钟,这条船就会从龙骨炸成两截。”
他转头看向林海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熄下去,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你爹的事,我在底下跟他当面说。”
然后他一把扯开自己沾满油污的外衣,里面绑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管和胶布——那是他花了八年从船上各处偷来的炸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手里攥着两根裸露的铜线。
“带他们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面向翁猜和那些枪口,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林海生一把拽住阿螺和孙小满,转身往底舱狂奔。身后传来枪响和嘶喊,但柴油机的咆哮吞没了一切。他们冲进底舱,一脚踹开正在锁门的二黑——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海生手里的钢片划开了胳膊,惨叫着滚到一边。
“所有人起来!”林海生站在底舱中央,声嘶力竭,“船要炸了!不想死的都跟着我往甲板上跑!”
劳工们从铺位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往上涌。林海生抄起一把斧头砸开舷窗上的铁锁,带着人群往船尾涌去。船尾挂着两艘救生筏——魏德彪只给自己留的后路,一艘能挤八个人,两艘最多装十六个。底舱有三十多个人。
风浪已经把永昌号抛成了疯马。甲板上到处是被海浪打烂的设备,铁链和碎网乱飞。老鬼的炸药计时还没到,但机舱里已经有火舌从通风口喷出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低垂的积雨云上,像是天被烧穿了一个洞。
救生筏放下去了一艘,上面挤满了人。第二艘刚放了一半,缆绳被风吹断了,筏子被巨浪卷出去撞在船舷上,瞬间翻了。
甲板上还站着十几个人,没有筏子了。
孙小满抱着那张拼回去的照片,站在林海生身边,浑身发抖。阿螺的头发被海风撕得散开,但她站得很直。
“跳海。”林海生指着黑暗里翻涌的巨浪,“台风尾过去之后,洋流会把我们往东推。往东三十里有岛,以前是个小渔村,地图上查不到。游到那里就是活路。”
“游不到呢?”有人哭着喊。
林海生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永昌号。大火已经从机舱烧到了货舱,浓烟翻卷着冲天而起,在台风的风眼里撕开了一道黑色的伤口。驾驶舱的窗户里映出几个人影在扭打——不知是魏德彪还是翁猜,已经不重要了。
老鬼没有出来。
他把阿螺推到船舷边,在她耳边说:“游到了岸上,你是护士,去开一间诊所。别再上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你呢?”
林海生没有回答她。他把孙小满拽过来,把那张照片往他怀里塞紧,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孙小满尖叫着翻过船舷,坠入黑暗的海面,溅起一朵白浪。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把剩下的人全部推了下去。
最后甲板上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船舷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握着那把钢片,指节发白。十八年前在青澜湾的滩涂上,他没来得及对他爹说最后一句话。十八年后在永昌号的甲板上,他对着大火说了一句。
“爹,他帮我还了。”
然后他纵身跃入怒涛。
海水的冰冷像刀片一样割进皮肤。他往下沉了很深,然后拼命往上蹬。浮出水面的时候,永昌号在他身后发出最后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龙骨断裂的闷响,像是巨兽临终的叹息。船体从中间折成两截,燃烧着缓缓沉入深海。火光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摇曳的橘红色,然后被巨浪扑灭。
风浪太猛,他把头埋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那双手不大,但有力,像在机舱管道间抱着他时一样有力。
阿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被风浪撕得断断续续,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没跳。我等你。”
林海生翻过身,在海浪的间隙里看见了她的脸。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但没有人松手。
远处,天海相接的地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台风尾正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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