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舷窗外的闪电把魏德彪的脸劈成惨白色,又沉入黑暗。他用两根指头拈起桌上那张泛黄的通缉令,举到煤油灯前。纸张边缘已经焦脆,上面铅印的照片模糊不清,但底下那行字还看得分明——“林海生,男,十三岁,青澜湾人,知情不报,协助嫌疑人石满仓外逃”。
“协助嫌疑人外逃。”魏德彪把这行字念出来,舌头在“协助”两个字上碾了碾,像在品什么滋味。“你爹被石满仓打死了,你反倒被扣上一顶同谋的帽子。这世道,有意思吧?”
林海生站在门口,船身的摇晃让他不得不扶着门框。他没有看那张通缉令,他看的是魏德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猎人在端详猎物的玩味。
“你想说什么。”林海生的声音很平。
“我想说,你上了这条船,是来杀人的。”魏德彪把通缉令放回桌上,顺手拿起旁边的铁哨,在指间转着,“杀谁,我也猜得到。老鬼嘛——石满仓。你找了他十八年。”
林海生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魏德彪笑了,笑纹挤得脸上的刀疤像一条活蜈蚣,“从你上船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跑过远洋的老轮机,哪个船不要?非要往这条破船上钻。底薪六百块,满年结算,这种坑人的条款你看都不看就签了。要么你是傻子,要么你另有所图。”
他把铁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还没落下,大黑和二黑就从门外挤了进来,一左一右把林海生夹在中间。
“不过你放心。”魏德彪站起来,走到林海生面前。他比林海生矮半个头,但那双粗糙的大手攥住林海生的下巴时,力气大得惊人,“我不会杀你。你是老轮机,这条船的柴油机和制冷压缩机只有你玩得转。上个月老陈头死了——就是你来之前管轮机那个——他在冷冻舱里犯了心脏病,没人发现,冻成了冰棍。你接了他的班,干得挺好。我舍不得杀你。”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但你也不能杀老鬼。老鬼是这条船的老人,跟了我八年,手上沾过血,嘴上守得住。你知道这年头找个又忠心又不问为什么的人有多难吗?”
林海生觉得腰侧那把钢片凉得刺骨。
“所以我来跟你谈笔生意。”魏德彪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接着干你的轮机,老鬼接着磨他的刀。你心里那点仇,等船靠了岸再说。在海上,这条船要是出了岔子,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十多个。”
他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翻滚。
“你要是答应,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答应——”他顿了顿,朝大黑扬了扬下巴,“大黑也很想学学怎么看轮机。”
大黑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林海生沉默了很久。船身被一个巨浪托起,又重重砸下去,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我答应。”他说。
魏德彪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扔过来——是一小瓶劣质烧酒。
“拿着,压压惊。明天还有三百箱鱼要加工。台风这两天就到,干完这批活咱们往纳闽外海开。到了那边,你的老鬼跑不了,我的货也到了。到时候你们爱怎么算账怎么算账,老子不管。”
林海生接住那瓶酒,转身走出了驾驶舱。
走廊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听懂了魏德彪那句话里夹带的另一层意思——“到了纳闽外海,这批货一出手,船上这三十多口人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回到加工舱,活还在继续。
劳工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在闷热腥臭的铁盒子里干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最后一批金枪鱼终于被码进速冻柜,所有人瘫倒在地上,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林海生靠着铁壁坐下,拧开那瓶烧酒灌了一口。劣质酒精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孙小满爬过来,脸上沾着鱼血和鳞片,头发被汗水粘成绺。他看见林海生手里的酒瓶,眼睛亮了一下:“海生哥,给我喝一口。”
林海生把酒瓶递过去。孙小满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咳完了又笑:“妈的,好久没沾过酒了。上回喝酒还是在老家,我对象给我饯行,炒了四个菜,买了一瓶高粱酒。她说等我回去就领证。”
他又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海生哥,你说她还在等我吗?”
林海生没有回答。他把酒瓶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加工舱的铁门打开了。那个叫阿螺的女人被大黑推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铁盆,里面装着些看不出原样的残羹剩饭。她的脸上那道红印还没消,嘴角结了一道血痂,但她的脊梁挺得很直。
“船长说了,从今天起让她来给你们送饭。”大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省得你们这些懒骨头一天到晚往厨房那边跑。”
阿螺把铁盆放在地上,蹲下来分饭。劳工们一个个凑过来,端着破碗接那一勺稀粥和半块发硬的窝头。
轮到林海生的时候,她把饭勺伸进铁盆底,捞了一勺稠的倒进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别人几乎注意不到。
林海生低头看碗,粥底下埋着半个咸鸭蛋。
他抬起头,阿螺已经走开了。她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蹲下,开始收拾空盆。从那个角度,林海生看见她的手指在地上飞快地划了几下——她在写字。
等他端着碗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时,阿螺已经走了。地上用粥汤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正在被热气蒸发着消散。
“纳闽·器官·灭口”。
林海生用手掌把字迹抹掉,抬头看向门口。老鬼站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正看着他。
当天深夜,台风眼压到了永昌号头顶。
船身被抛上十几米高的浪尖,又砸进波谷。底舱的劳工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有人抱着铁柱哭爹喊娘。魏德彪下令封死底舱的舱门,所有人不得上甲板,违者按逃跑处置。
林海生躺在铺上,手一直按在腰侧的钢片上。风声像鬼哭,浪击像打雷,整条船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就在这地狱般的轰鸣声里,一个影子摸到了他的铺边。
是老鬼。
他在黑暗里蹲下来,把嘴凑到林海生耳边,声音几乎被风浪吞没:“魏德彪打算后天动手。货明天夜里到,菲律宾的买主上了船,交接完他就把底舱炸了,伪造成海难。所有人——一个不留。”
林海生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老鬼模糊的轮廓。
“你为什么告诉我?”
老鬼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浪在头顶咆哮,铁壳船身嘎吱作响,底舱里回荡着劳工们惊恐的呻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你爹——林旺。当年不是我要杀的。”
林海生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
“那天在狼牙礁,你爹来找我,不是来打架的。”老鬼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淤在喉咙里十八年的东西咽下去,“他来找我商量一件事。他想做掉魏德彪。”
林海生愣住了。
“十八年前,魏德彪还不是船主,他在岸上跑货,专从渔村骗人去南洋做奴工。你爹有个表弟就是这么被卖走的,三年后死在印尼一条冷冻船上。你爹查到了魏德彪,查到了他中转劳工的码头,他来找我——我和魏德彪当时还没翻脸,我帮他看码头——你爹让我做内应,说好了一起去边防举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告了密。我以为魏德彪会给我一笔钱。结果他当着我的面给派出所寄了一封信,信里说是我和你爹合伙走私人口。然后他逼我去狼牙礁,逼我当着你爹的面把他杀了——用船桨。他站在礁石上看着,说我要是不动手,他就把我和我老婆儿子一起沉海。”
底舱里忽然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安静。风浪似乎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船身不再剧烈摇晃。林海生知道,这是台风眼——风暴中心最平静的瞬间。
“你爹死前最后一句话。”老鬼说,“他说,别让我儿子知道。”
林海生躺在那里,头顶的铁皮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十八年。他以为自己恨的是一个杀人凶手,到头来恨的人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手,一直在驾驶舱里叼着烟,冲他笑。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林海生的声音冷得像冷冻舱里的铁壁。
“不。”老鬼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矮小,“我只是想告诉你,刀该往哪儿捅。”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跛腿往舱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女人——阿螺。她不是普通的逃家的。她在岸上是个护士,被魏德彪掳上来认货用的。心脏、肝脏、肾脏——切活的还是死的,她能分辨。魏德彪留她活到现在,就是这个原因。”
舱门开了一条缝,老鬼侧身挤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风又开始嚎叫了。台风眼正在远离,更猛烈的风暴尾即将压过来。
林海生躺在铺上,手握住腰间那把钢片。冰凉的刀刃在他掌心慢慢被体温捂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石满仓的脸,而是魏德彪在驾驶舱里叼着烟的那个笑。
“刀该往哪儿捅。”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风暴稍减。魏德彪下令所有人上甲板,冲洗被海浪打烂的设备,抢修断裂的渔网架。劳工们在湿滑的甲板上爬上爬下,被海风刮得站不稳,有人差点被浪卷走。
林海生在轮机舱里给柴油机换机油。阿螺进来送饭,把铁饭盒放在工具箱上,没急着走。她靠在管道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今天晚上到的货,买主叫翁猜,泰国人,带了四个荷枪的。交接地点在南沙东南三十海里,礁盘边上。”
林海生拧着螺丝,头也不抬:“你怎么知道?”
“魏德彪在我身上花了钱。”她的嘴角微微一撇,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他以为一个被睡了几次的女人就成他的了。男人总是这么蠢。”
她伸手从饭盒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林海生手里。是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在管道灯下泛着冷光。
“琥珀胆碱。麻醉科用的,大剂量注射会呼吸肌麻痹,十分钟致死。验尸查不出来,跟心脏病发一样。”她的眼神很平静,“我从菲律宾人那里顺的。”
林海生把注射器收进怀里。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脸——她不算漂亮,颧骨太高,下巴太尖,但那双眼睛里的火,他在镜子里见过。
“你想杀谁?”
“都想。”她说,“但他们排着队来。一个一个,不急。”
她端起空饭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老鬼,昨晚找你了吧。他后背的刀疤我见过,在冷冻舱换药的时候。你跟他有仇?”
“有。”
“有仇不报,是会烂在肚子里的。”她说,“我爹教过我这句话。后来他被村干部打死了,我拿不到户口,出不了村,最后被蛇头卖到了这里。”
她没有等林海生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海风灌进来,卷着咸腥的水雾和远方隐隐的闷雷。
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面。永昌号开始转向,朝南沙方向驶去。
底舱里,劳工们被吆喝着提前睡了。孙小满又摸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海生侧躺着,手贴着怀里两样东西——左边是钢片,右边是注射器。
他的计划在台风来的那一夜就已经成型了,但在老鬼那番话之后,计划变成了一张被撕碎又重拼的图纸。原来的目标只是杀一个人,现在他要杀的是一整条船上的恶。更要紧的是,他要活着把底舱这三十多个人带回去——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他这辈子已经来不及重建自己的废墟,但孙小满还有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
舱门被推开了。大黑探头进来,粗声粗气地说:“陈海生,机舱故障,船长叫你去看看。”
林海生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铁板上。老鬼蜷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极小的动作——把手里的烟折成了两截。
这个动作让林海生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折断的烟,在永昌号底层的暗语里,只有一个意思——今晚就要动手。
林海生站起来,跟着大黑走出底舱。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忽明忽灭。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轮机舱的门开着。里面没有故障报修的灯号,只有一盏煤油灯,和坐在工具箱上的魏德彪。他身边站着二黑,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泰国人翁猜,干瘦,黑脸,戴金丝眼镜,身后的四个保镖腰间鼓鼓囊囊。
“货到了,船也快到了。”魏德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机油,“在交接之前,有件事得处理一下。”
他朝林海生扬了扬下巴。
“你那个兄弟,孙小满,今晚话太多了。他下午在货舱附近鬼鬼祟祟,被我的人撞见了。你说,他是不是你派去的?”
林海生的瞳孔猛然收缩。
走廊尽头,底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重物拖过铁板的声音。有人在惨叫,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吞得断断续续。
“别担心,我没杀他。”魏德彪把焊管在手里拍了拍,“但你要是今晚不老实,他就第一个死。然后是那个女的。然后是老鬼。最后是你。顺序不会变。”
他走到林海生面前,用焊管点着他的胸口。
“所以,轮机修好了吗?”
林海生看着魏德彪的眼睛,把手伸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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