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炼狱漂航

那把钢片贴在胸口,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林海生被铁棍敲击舱门的刺耳声响震醒。魏德彪的嗓音从扩音喇叭里炸出来,像砂纸刮过铁锈:“全体甲板集合!三分钟不到,今天没饭吃!”

底舱里三十多号人连滚带爬地往舷梯涌。孙小满一边提裤子一边推林海生:“快走快走,上回老赵慢了十秒,被罚在冷冻舱关了两个钟头,出来手指头都紫了。”

林海生把那把钢片用破布裹紧,贴着腰侧塞进裤腰带里。他在涌上甲板的人流中扫了一眼,老鬼已经站在船舷边上,佝偻着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卷烟。

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翻着白头浪。远处有大团大团的积雨云堆在天际线上,像一座座正在坍塌的山。林海生凭多年跑船的经验判断,少则两天,多则三天,一场像样的台风就会压过来。

魏德彪站在驾驶舱外的铁梯上,手里拎着那根让所有人都胆寒的焊管。他身边站着两个打手——大黑和二黑,一对来自粤西的亲兄弟,膀大腰圆,拳头攥起来跟铁锤似的。

“都给我听好了。”魏德彪用焊管敲了敲铁栏杆,当当当的响声在海风中飘散,“今天有大活。菲律宾来的‘海星号’下午靠帮,卸三百箱金枪鱼。全都给我手脚麻利点,天亮前要加工完装箱。谁拖后腿,谁就下去喂鲨鱼。”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目光在林海生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解散之后,林海生被分到加工舱。所谓加工舱,其实就是甲板下面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铁盒子。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在刺鼻的氨水味里把一条条金枪鱼剖腹、去内脏、冲洗、分级。鱼血混着海水淌得满地都是,人踩上去滑得站不稳。

孙小满被派去搬货,一趟趟地扛着冻得硬邦邦的鱼从这头跑到那头。他才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后背就湿透了,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海生在剖鱼台边上机械地干着活,余光始终挂在角落里。老鬼今天也在加工舱,负责往速冻柜里码鱼。他动作很慢,手却出奇的稳,一条条鱼码得整整齐齐,像在砌坟砖。

上午十点多,出事了。

一个叫郭大牛的河南籍劳工连续干了四个小时,手上力气跟不上,一条四十斤重的黄鳍金枪鱼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板上。鱼身弹起来撞到铁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加工舱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大黑从门口走进来,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什么都没说,抡起手里的橡胶棍就朝郭大牛腰上砸。郭大牛惨叫一声倒在血水横流的地上,整个人蜷成虾米。大黑又补了两脚,脚尖踢在肋骨上,咔嚓一声,听不出是肋骨还是胶鞋底在响。

“都看着。”大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就是犯错的代价。谁他妈再手滑,老子把他挂到桅杆上去。”

没有人说话。剖鱼的继续剖鱼,搬货的继续搬货。孙小满低头走过郭大牛身边的时候,林海生看见他肩膀在发抖。

郭大牛被拖走后,老鬼忽然不声不响地走到林海生旁边的台位,把一条刚化冻的金枪鱼甩上案板。他的手指干枯,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长年累月的黑色油垢。

“忍。”他声音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林海生手里的剖鱼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将鱼腹从鳃到尾整齐剖开。内脏哗啦一下涌出来,热气腾腾的。

他没看老鬼,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老鬼没有回答。他把码好的鱼推进速冻柜,转身走开了。林海生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左腿有点拖,像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这个细微的特征和赵大贵当年的描述对上了:石满仓年轻时在海滩上摔断过左腿,接骨没接好,走路总带点跛。

下午,菲律宾货船“海星号”如期靠帮。

两条大船并排泊在涌浪里,铁壳船舷之间隔着防撞的橡胶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货舱打开,一条条冻得铁硬的金枪鱼被搬运工们从冷库里扔出来,在甲板上堆成小山。

林海生搬了两个多钟头,手心磨出了水泡。趁监工不注意,他溜到船舷边上透口气。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从“海星号”的船舱里被两个男人架出来,光着脚,身上裹着一件男人的旧衬衣,头发乱成一团。她的脸色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硬。那不是一个普通渔家女子的眼神。

她被架过舷梯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猛晃。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海里。抓住她胳膊的男人骂了一声,把她拽回来,推倒在永昌号的甲板上。

“菲律宾人送来的。”孙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林海生身后,压低声音说,“听大黑他们喝醉了吹牛,说是个逃家的,家里犯了事,被蛇头卖上船当‘招待’。上个月在这边,下个月又不知道转到哪条船上去。”

女人被带进驾驶舱后面的小舱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海生回到加工舱,继续搬鱼。但他脑子里总晃着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摁在水面下却还在拼命往上挣扎的东西。

晚上,底舱。

台风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劳工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呻吟,有人磨牙,有人梦里还在喊着谁的名字。孙小满又摸出那张照片,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藏回去。

“海生哥。”他翻过身,低声问,“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

林海生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小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林海生的声音从旁边的铺位上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活着回去,未必就比死在这里强。”

孙小满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夜深了。大部分人已经睡死过去,鼾声此起彼伏。林海生从铺位上悄悄坐起来,摸向舱门。他想去机舱看看——那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整条船的动力心脏。如果真要动手,控制机舱是第一步。

底舱走廊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往前走,手指贴着冰冷的铁壁,数着步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低沉的,从某个舱门后面传出来的。

“我不是他的女人。从来都不是。”

然后是魏德彪粗哑的冷笑:“你在岸上是谁,在这里屁都不是。在永昌号上,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着是一记闷响,像是巴掌扇在肉上。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又是魏德彪的声音,这回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你是货,懂吗?值钱的货。下礼拜到了纳闽外海,自然有人接手。在那之前,你最好老实点。”

林海生把后背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你们这些人都一样。”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哭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迟早会遭报应的。”

魏德彪笑了起来,笑得很响,在铁壳走廊里回荡。然后他打开了舱门,走了出来。林海生缩进阴影里,看着魏德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在黑暗中哗啦哗啦响。

舱门没有关严,里面泄出一道昏黄的灯光。

林海生犹豫了片刻,还是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女人蹲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红印,但她正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铁钉在地上刻着什么。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痕迹刻进铁里。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海生的目光。

那一瞬间,林海生以为自己会被喊破。但她没有叫。她只是盯着他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别进来。别管。走。

林海生退回黑暗里,无声地离开了。

回到铺位,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铁皮。那把钢片在腰间硌得他生疼。

第二天傍晚,台风的前锋到了。

风浪把永昌号抛上抛下,整条船像被巨人攥在手里摇晃。魏德彪下令所有非必要人员在底舱待命。劳工们挤在狭窄的铺位上,随着船身一起一伏。

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当口,底舱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大黑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陈海生,船长叫你上去。”

林海生心里一紧。孙小满在旁边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那截钢片硬邦邦地贴着腰侧。

老鬼坐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磨他那把永远在磨的刀。

林海生走出底舱,跟在打手身后往驾驶舱走去。船身剧烈摇晃,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海浪撞击船壳的轰鸣和柴油机的咆哮混在一起,像是这条船本身发出的痛苦喘息。

驾驶舱的门开着。

魏德彪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破旧的船员名册,还有一张林海生十八年前贴在某边防派出所墙上、如今已经泛黄破损的通缉令。

上面的人,长着一张和他父亲林旺极为相似的脸。

“陈海生。”魏德彪把烟头按熄在铁桌上,慢慢笑了起来,“或者说,林海生。我们聊聊?”

舷窗外面,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整个怒涛翻涌的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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