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帕克·夏尔玛在卡纳克普尔水务局工作了十一年,档案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打印纸。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纪律处分,三次年度优秀员工表彰,同事评价“沉默寡言但技术过硬”。他的工作证照片上是一张圆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个让人很难和“螺丝刀”联系起来的温和微笑。
阿迪亚拿到逮捕令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邦警察总局在召开了整整一上午的紧急会议之后,决定对北区停水事件采取“最严厉的执法手段”。局长亲自签署了逮捕令,副局长在记者发布会上用了三个词来形容这次行动——“迅速、精准、绝不姑息”。
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快得让阿迪亚不舒服。
他站在水务局办公楼对面的街角,看着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大门。五分钟之后,迪帕克被押了出来,双手铐在背后,那副金属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不确定它什么时候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一个穿着水务局制服的女职员捂着嘴在哭。阿迪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逮捕太快了。从我们发现迪帕克到特警出动,只隔了不到四个小时。正常的内部流程不可能这么快。有人在推动——不是推动正义,是推动一个结果。”
他的疑虑在当天下午得到了初步证实。
德赛被调去协助技术取证——迪帕克的办公电脑、个人笔记本、以及从他公寓里搜出的两台旧台式机。按正常程序,法证分析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出初步报告。但德赛只用了三个小时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里有一种阿迪亚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疲惫,是恐惧。
“他的电脑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德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里面是神庙供水系统和北区水泵站的完整入侵方案。时间戳、攻击路径、恶意代码样本——全都有。和踩踏事件中的攻击模式完全一致。”
“太完整了。”阿迪亚说。
“什么?”
“我说——太完整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维克拉姆的硬盘被电磁脉冲烧成了一个硅疙瘩,我们花了好几天才找回不到百分之三的碎片。而这个迪帕克——一个被我们在几天内就锁定的人——他居然把所有的犯罪证据都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里,就像一个把凶器和血衣摆在客厅茶几上等警察来抓的小偷?”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是栽赃。”
“我没有怀疑栽赃。我在怀疑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证据。从暗渠里的莫尔斯电码,到论坛上的邀请,到维克拉姆硬盘里那百分之三的碎片,再到现在迪帕克电脑里这个‘完美证据’——每一件东西都太像是留给我们的。每一个线索都正好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出现。这不像侦破,这像被人牵着走。”
他挂断电话,翻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整理时间线。他在反恐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证据出现的时间顺序比证据本身更能说明问题。谁先出现,谁后出现,谁在最关键的时刻浮出水面——这些时间点本身就是一种密码。
迪帕克的名字出现在踩踏事件之后。出现在北区停水之后。出现在警察最需要一个嫌犯的时候。而推动这一切的,是那个在论坛上被称为“螺丝刀”的ID——一个从两年前就开始活跃、贡献了大量技术讨论、获得了一小群追随者的资深账号。
如果“螺丝刀”这整个身份都是被设计好的呢?如果迪帕克不是被发现了,而是被“交出去”了呢?一个已经被监控了两年多的傀儡账号,在关键时刻被激活,像一个沉睡的特工一样——被唤醒,被推到聚光灯下,然后被等着去死。
他拨通了拉维的电话。
“查一下‘螺丝刀’账号在‘遗忘之境’上的活跃模式。两年间的全部发言——仔细看每一次发言的时间、内容和语气。我想知道一件事:这个账号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在用吗?还是说,它是被移交过的。”
拉维的回答在一个小时之后传来。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像是一个解题解到一半忽然发现题目本身有问题的学生。
“你说对了。‘螺丝刀’的发言模式在一年前的某一天发生了明显变化。在那之前,他的发言内容偏向于理论——系统架构、漏洞分析、密码学讨论,用词精确但缺乏实操细节。在那之后,他的发言突然变得具体了——具体的设备型号、具体的维护流程、具体到北区水泵站过滤网的品牌和更换周期。”
“账号被移交了。”
“对。移交的时间点——大概在一年前。而迪帕克·夏尔玛就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在北区水泵站做例行维护的。老‘螺丝刀’构建了这个ID的信用和影响力,然后新‘螺丝刀’接手,用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继续活跃、继续投票、继续在论坛上分享他的‘现场经验’。如果这就是那位水务局维修工迪帕克·夏尔玛——他的上线时间、他的活动规律、他的现场操作——一切都是从一年前开始的。而之前的‘螺丝刀’是谁?”
阿迪亚说:“是那个给了维克拉姆第一个任务的人,是画出每一张新图纸的人,是那个从来不会在物理现场留下指纹却总能让别人替他按下按钮的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秩序’本人。他早在一年前就设计好了这一次‘假旗行动’——当时机成熟,就把所有罪行推给迪帕克,让他在审讯室里充当替罪羊。迪帕克被抓得越早,真正躲在‘纯净水域’公司里的那个人就越安全。”
当晚,邦警察总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局长在镜头前宣布“北区停水案的主要嫌疑人已被抓获”,“犯罪证据确凿”,“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记者的闪光灯把局长的脸拍得雪白,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晚间新闻里被反复播放。
阿迪亚没有出席发布会。他坐在蛇道边的茶摊上,用拉维的破手机看着新闻直播。屏幕上,迪帕克的照片被放大、定格,那张圆脸上温和的微笑在电视屏幕里变成了一张罪犯的脸。
拉维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翻着论坛页面。突然,他把手机转到阿迪亚面前。是“遗忘之境”核心区的一个新帖子。发帖ID——十六进制字符串。标题:“新螺丝刀已就位”。
“老的已经被捕了,”拉维快速滚动屏幕,“这个帖子底下已经有新的ID报名接替他的工作。”
阿迪亚盯着屏幕上的内容。投票页面还没有关闭。圣约瑟夫医院仍然挂在顶端,票数已经逼近九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明天必须去迪帕克的审讯室走一趟——不是为了审问他,而是为了看他。他要看清迪帕克在看守所里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以及是否有任何一句话,能把这位“螺丝刀”和萨米尔·帕特尔真正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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