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投票者

“投票者”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上线。

拉维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守在“遗忘之境”核心区的页面上一整夜,每隔十五分钟刷新一次。前几次刷新都是空的——自从“秩序”发出那句“门开着,进来吧”之后,核心区里一片寂静,像某种捕食者潜伏时故意制造的沉默。

然后,在三点十七分,一个新帖子出现了。

发帖ID是那个十六进制字符串。标题只有三个字——“投票者”。帖子正文是一个简洁到近乎优雅的交互界面:一个下拉菜单,列出了五个选项——卡纳克普尔大学、圣约瑟夫医院、北区移民聚居区、老工业区变电站、神庙西侧朝圣通道。每个选项旁边有一个投票按钮。页面底部有一个倒计时器,从七十二小时开始倒数。

没有解释这五个目标意味着什么。没有说明投票结果会用来做什么。没有威胁,没有宣言,没有任何可以被定性为“犯罪意图”的文字。

但阿迪亚读完这个帖子之后,握着笔记本的手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看懂了这五个选项背后的含义。

卡纳克普尔大学的备用电源系统——一个独立于主电网的微电网,由三台柴油发电机和一套太阳能阵列组成。圣约瑟夫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所有生命维持设备依赖不间断电源,一旦断电超过十五分钟,备用电池就会耗尽。北区移民聚居区的水泵站——为三万名贫民窟居民提供唯一饮用水源。老工业区变电站——整个城北的电力分配枢纽。神庙西侧朝圣通道——踩踏事件后临时增设的疏散通道,也是下一次大型朝圣活动的主要入口。

五个目标,每一个对应着一套可以被远程瘫痪的基础设施系统。而投票按钮后面,是匿名者们的指尖。

“他在做实验。”阿迪亚的声音在蛇道边的茶摊上响起,天还没亮,他们是唯一的顾客,“这不是恐怖袭击。恐怖分子选择目标是为了制造恐惧。而他是在让两千个人替他选择目标。他想证明——不,他想展示——只要给匿名者一个按钮,他们就会按下去。”

拉维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投票数字。每个选项旁边都有实时票数统计,数字增长的速度让人心脏发紧。截至目前,圣约瑟夫医院获得了最多的票数——三百四十一票。

“为什么是医院?”拉维问。

“因为医院最容易说服自己。”阿迪亚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焦灼的昆虫翅膀振动,“选择大学的人需要面对道德障碍——学生,教育,未来,这些词太重了。选择移民聚居区的人需要说服自己那些贫民窟里的人命不值得拯救。但医院——你只需要告诉自己,那里的人本来就快死了。”

他把笔记本推到拉维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匿名投票的心理机制:第一,责任分散——‘我只是点了一下按钮,其他两千人也点了’。第二,去个性化——‘没有人知道我是谁,道德审判找不到我’。第三,最小化后果感知——‘只是一次投票而已,不一定真的会死人’。第四,从众效应——‘别人都投了,我不投反而奇怪’。”

拉维看完这四行字,抬起头看着阿迪亚。

“你以前见过这种事?”

“我见过人用各种理由杀人。”阿迪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神庙金顶上,钟声正在敲响凌晨四点的报时,“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杀人变成了一场投票。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去杀人。他只需要提供一个按钮,然后等待人性替他说服一切。”

屏幕上,医院的票数又涨了。三百五十八票。三百七十一票。

每涨一票,就有某个人在屏幕后面完成了一次自我说服。我投医院不是因为我想杀人,而是因为其他目标更糟。我只是表达一种观点。反正警察也抓不到我。反正我不投别人也会投。反正这只是个游戏。

阿迪亚从拉维手中接过键盘,开始查看每一个投票选项下面的讨论区。

讨论区里的内容让他的笔停在半空中。

“医院是个好选择。ICU的病人本来存活率就不高,从人道主义角度讲,这甚至算是一种解脱。”——ID:灰色逻辑。

“我投大学。理由很简单,年轻人需要学会恐惧。恐惧是最好的老师。”——ID:烛光。

“为什么不能多选?医院和变电站一起瘫痪,效果会更好。系统性的崩溃总是比单一故障更美丽。”——ID:无名氏四十二。

“我反对这次投票。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因为策略。过早暴露医院这个目标会让警方加强保护,不如先攻击一个不被重视的目标——比如移民区。那里死人没人关心。”——ID:螺丝刀。

阿迪亚盯着最后一个ID的发言,盯着“那里死人没人关心”这句话。这句话没有用感叹号,没有用任何强调性的标点。它被写得像一条工程建议,像在讨论先检修哪个零件更有效率。

“螺丝刀。”他默念了一遍这个ID,在笔记本上把圈起来,“这个人懂工程,懂策略,知道警方资源分配的优先级。他不是普通参与者。他可能在现实中有相关背景。”

拉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忽然说:“我知道这个ID。”

阿迪亚转头看着他。

“在‘秩序’发出复盘帖那晚,这个‘螺丝刀’是最早回复的几个ID之一。他提供了一份详细的供水系统压力分析报告,指出在第三泵组停机后,北侧管道会在多少秒内失压、多少秒内形成负压空腔。他的报告里用了专业的水力模型术语,不是网上能查到的科普水平。”

“能追踪吗?”

“不能直接追踪。但——”拉维调出之前他和阿迪亚提交的污水处理厂攻击方案,往下翻到讨论区的第四页,“你看这里。我们的方案提交之后,第一个回复的人就是‘螺丝刀’。他说我们的梯形图逻辑里有一处时序错误,会导致PLC在特定条件下跳过看门狗计时器,然后炸掉继电器。”

“炸掉继电器是坏事。”

“是坏事。但一个外行不会用‘炸掉继电器’这种词。他会说‘设备损坏’或者‘系统故障’。只有真正在工业现场干过的人,才会把短路故障直接叫‘炸继电器’。”

米兰达在那天下午证实了这个推测。

她通过加密信道连线进入“遗忘之境”之后,花了两个小时分析“螺丝刀”在论坛上的全部发言记录。总共四十三条,时间跨度超过两年。在这两年里,“螺丝刀”的活动模式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规律:他总是在工作日深夜上线,周末和节假日几乎从不出现。他的发言涉及工业控制、水力学、电网调度三个领域,每一个领域的技术细节都精准到让专业人士无法反驳。

“这个人大概率在一家同时涉及水和电的公用事业公司工作,有现场实操背景,接受过西门子或罗克韦尔工控系统的培训。”米兰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某种技术猎手特有的兴奋,“而且他最近七天的发言频率突然增加了三倍。从每两周一条变成了每天三条。他在加速参与。”

“因为投票。”

“不只是投票。”米兰达说,“我对比了他发言的时间戳和投票页面上票数增长的时间戳。每一次他发言后的三到五分钟内,对应选项的票数就会出现一次小幅脉冲——大概五到八票。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投票。他背后有至少一小群人在跟随他的判断。”

阿迪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二级核心。他不是‘秩序’本人,但在论坛里有影响力。他是架构的核心成员之一。”

拉维忽然开口:“如果能定位‘螺丝刀’,也许能通过他接近‘秩序’。”

屏幕上的倒计时器还在跳动。六十八小时。六十七小时五十九分。六十七小时五十八分。

匿名者们的投票数字也在跳动。五百零二票。五百一十七票。圣约瑟夫医院依然领先。

阿迪亚想起赫玛客厅里那三十七个相框,想起安维穿着黄色上衣回头微笑的那张脸,想起那张脸在人群中被淹没的两秒钟。

他对准键盘,敲下一句话,以他们在论坛上的ID身份发了出去。

“如果要让这次投票产生最大效果,应该选医院。但选医院不是因为人道——是因为医院有备用电源自动切换系统,这个系统的响应时间只有三秒。攻击它,等于攻击卡纳克普尔最坚固的系统。这是对技术能力最高级的一次挑战。在这一点上,我支持医院选项。”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投票数字跳了。

五百一十七票变成五百二十三票。

六票。他的手指贡献了六条人命——如果投票结果真的会被执行的话。他不知道,但他发了。为了潜入核心区,为了获得“秩序”的信任,他必须变成他们中的一员。而这就是变成本能的过程——在屏幕上打出那些冰冷的话,感受匿名带来的安全感,在点击发送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阿迪亚看着自己的ID——那个他和拉维一起构建的虚假身份——此刻正静静地挂在“支持医院”的行列里,和其他一百多个匿名ID排在一起。

他想起德赛的话:“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他们。”

拉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刷新了页面。

在“螺丝刀”的最新发言下面,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ID是那个十六进制字符串。

“‘支持医院’这个理由我喜欢。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技术挑战。这正是我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在纯粹的技术面前,道德只是一个影响效率的干扰变量。继续投票。七十二小时后,我们执行。”

屏幕后面,两千多个匿名ID中有两千多个心脏在同一时刻跳了一下。

然后投票数字继续攀升。六百零一。六百三十七。六百五十二。

阿迪亚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那行越来越长的数字。第几条匿名回复,哪一个选项,多少赞成票。数字本身不会说话,但它们排列在一起之后开始发出声音——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发电机,像一座城市在崩溃之前发出的最后喘息。

他把这些新数据依次誊写进时间线,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天亮了。神庙的钟声正在敲响,和三天前没有两样。信徒们依旧鱼贯而入,虔诚的面孔汇成河流,沿着那些被踩踏过的台阶拾级而上。

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无形的空间里,他们正在被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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